◆ 第五十九章 微妙
要说天下百姓中恨不得皇帝早死的，肯定有不少。文武百官中，恨不得皇帝早死的，肯定有很多。但是对西园军和南北二军中的很多人来说，天子就如同时神明一般，是需要无条件的服从的，至少在目前还是这样。
靠着天子诏令打开了城门，越骑营快速地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在数十万百姓和各级官员的注视下进入了皇宫，随后讯速地在德阳殿前的广场上列阵。
刘宏在张让和某个身体雄壮的小黄门的搀扶下，走出了大殿，检阅军队。
越骑营将士单膝下跪，山呼万岁。陈诚上前，走上台阶，从刘宏手中接过天子剑，转过身来，面对下面密密麻麻的人马，看着那一双双狂热的眼神，心道：“士气可用。”
越骑营进入南宫的事情，转瞬间就传遍了整个洛阳。在短暂的失声后，所有的野心家和有心人都开始了行动。
大将军府中再次人头涌动，大堂上，达官贵人们议论纷纷。可是中心思想只有某个，那就是要马上动手，不能让大将军窦武的事情又一次上演。何进雄踞首座，袁隗坐在他边上，进言道：“我家有私兵五千，已经调至洛阳近郊，一天之内就能赶到城外！只要大将军首倡义旗，正人君子们都会跟进，扫荡奸邪定然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
其他人也跟着叫起来，“大将军，请即刻发兵！”
“请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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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进被吵得心烦，转过头去，发现济阳侯何苗坐在边上一言不发，便问道：“你有什么意见？”
何苗身处在这样群情汹汹的地方，真心不想说话，但是何进既然已经问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以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若是没有天子旨意，出兵很容易就被被认为是要造反啊！”
因何苗以往的言行，士人们都将他归入到亲宦官的行列。现在他这样说话，不但没有给狂热的情绪降温，反而是像在火上浇油一般，几个脾气暴躁的立刻就大骂了起来。
“奸吝小人！”
“无耻之徒！”
“我先杀了你！”
一阵混乱后，何进的家丁将何苗从拳脚中拯救了出来。盯着何苗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模样，何进愤怒地吼道：“都给我出去！”
士人们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何进挥扬手，让家丁们也出去，随后亲自捡起一块丝绸，擦了擦何苗嘴角的鲜血，无法地道：“难为你了。这些人也真是胆大妄为，当着我的面就敢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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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苗被碰到了痛处，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苦笑道：“要是我不出头，兄长还不被他们放在火上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何进忿忿地道：“他们已经把我放在火上烤了！袁隗他们就心知让我动手，却一点都不考虑动手了的后果！”
“他们那是自然不怕了，兄长你难道没听到？光袁家就调了五千部曲在洛阳城外，就算出事了，倒霉的也只有我们何家。难道朝廷还有能力去汝南搜捕袁氏一族吗？天子病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等到新帝登基，还不是要大赦天下？”
何苗又一次倒抽了一口凉气，道：“兄长，你也是时候要下决断了，再这么拖下去，我怕那些人会忍不住自行动手啊！”
“嘿，他们要是敢动手那就好了，”何进将丝绸扔在地面上，道：“天子尚在，谁敢乱动我就灭了谁。”
他对何苗道：“不用挂念，皇后是我亲妹妹，等到天子驾崩了，我们就能以皇后的名义扫除宦官。”
何苗道：“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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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进又道：“但是在众人面前，我还是要训斥你的，为了我们何家，就只有委屈你了。”
何苗又一次苦笑，道：“我晓得的。”
他迟疑了一下，道；“要是行，最好还是放张让他们一马，把他们赶回封地就行了。”
何进道：“这都是小事，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要掌握宫中的消息，等天子一死，我们就要马上带兵逼宫！你入宫去跟皇后分说厉害，若是没有我们在外面给她撑腰，她在宫里面也是无法立足的！让她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我们！”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我自然是会跟皇后说的，”何苗道：“可是天子调了越骑营入宫，只怕消息不是那么好传出来的。”
“越骑营守卫的是南宫，北宫还是赵忠和张让的人把守，你不是和他们关系不错吗？现在是用得上的时候了。”
何苗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道：“我现在就进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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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骑营进入南宫后，很快就接手了几处宫门的守卫工作。分给他们把守的宫门位于靠近洛水的一端，每一处宫门都派了几十名士兵去看守。陈诚亲自去每一处宫门，检查士兵的装备和状态，等确定部署妥当后，才放回心来。
这时候，南宫处于西园军和越骑营的双重拱卫之中，带兵的将领分别是蹇硕和陈诚。除非他们两人达成一致，否则的话，谁都无法隔绝中外。也不知道天子是有意这样安排，还是无意中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就在陈诚巡视皇城的时候，何苗的车架也驶入了北宫。他是当今皇后的哥哥，在通报了之后，转瞬间就被放了进去。赵忠和何苗的关系一直不错，听说他来了，亲自到门口迎接。
“济阳侯，”赵忠笑眯眯地道：“您要过来如何不先通报一声？老奴也好叫人把门口打扫打扫，好迎接您的大驾。”
他看到了何苗头上的伤口，却是不大方便询问，就假装没看到了。
何苗笑着道：“大长秋太客气了，我只是听说皇后最近不太欣喜，所以进来陪她说说话了，如何敢打扰您呢。”
“哎哟，济阳侯您这就折煞老奴了，”赵忠笑的更加灿烂了，“您这边请，老奴给您带路。”
赵忠引着何苗到了长秋宫，唤人奉上了酒食，随后笑眯眯地对何苗与和皇后道：“两位说些体己的话，老奴就不打扰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叫唤一声，小崽子们都在下面侍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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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苗笑着道：“有劳大长秋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何皇后从来都都冷着脸，等赵忠带人推下去之后，这才淡淡地道：“济阳侯今日过来，可是有甚么事情么？”
何苗道：“也没甚么事，就是听说皇后在宫中不太欣喜，所以过来看看。”
何皇后脸庞上有所动容，她叹了一口气，道：“还是娘家人靠得住，阿兄有心了。天子久不来长秋宫，这里冷清的很。”
何苗道：“皇后要是感觉冷清，可以叫舞阳君入宫多住几日。”
舞阳君就是何皇后的母亲，没事的时候经常入宫来和皇后拉家常。
何皇后摇摇头，不想再说这件话题，道：“济阳侯还是说说有甚么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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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苗：“着实没有什么事情。”
“济阳侯就不要说这样的话了，”何皇后道：“今天执金吾带兵入城了，我早就知道会有人来长秋宫。但我本来以为来的会是大将军，却没思及是你。”
何苗道：“大将军本来想亲自过来的，但是临时有事走不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何皇后冷笑，道：“是怕了吧。”
何苗叹息道：“如何能不怕？大将军窦武的事情就算太远了，阳球的事离现在可不远，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但自己身败名裂，还要连累家族。”
他诚恳地对何皇后道：“大将军和皇后本是一体，若是没有皇后支持，大将军何以领导外朝？同理，若是没有大将军在外呼应，皇后又何以在宫中立足？我们的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这是无论如何都抹消不了的，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
“皇后帮助大将军，难道不是理所那是自然的事情吗？您不单是在帮大将军，也是在帮您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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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何皇后道：“这件道理本宫如何不心知？可是天子现在只喜欢那董侯，对我们木质不闻不问，我就算有心，又能帮到大将军什么呢？”
何苗连忙道：“不需要皇后做甚么，只要透露出几分消息就可以了。”
他压低了声音，问：“皇后可知道天子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
何皇后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我也说不准。”
“皇后最近一次见天子是在甚么时候？”
“六天前。”
“那次天子气色如何？做了些甚么？用膳的情况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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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见天子的时候，他的面色苍白，但是看上去兴致挺高。”何皇后回忆道：“我那次去的时候，他还在写字。”
“对了，”何皇后想起来一件事，道：“就是那天，陛下下令把你调到了西园军，让执金吾兼任了越骑校尉的。”
“写字？那身体理应还好，可是这不对啊。”何苗皱起了眉头，问：“皇后可还想起陛下写的是什么？”
何皇后微微蹙眉，思索了好一会，才不确定地道：“犹如写的是武皇帝的《秋风辞》，对，的确如此，陛下写的就是《秋风辞》，我进去的时候，还听他念了一句：欢乐极兮哀情多。”
何苗神色凝重，道：“那这就对得上了。”
“对得上甚么？”何皇后不安地望着何苗，道：“是不是天子要出甚么事了？”
女人家见识短，他恐怕不说清楚皇后会误了大事。
何苗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会，决定还是和盘托出，他将音色压到最低，靠近过去，在何皇后的耳边道：“皇后，你要做好准备，天子估计就在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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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皇后久不和男人亲近，被热气喷在耳朵上，尽管是兄弟，也不由得觉得有些面热，她往后避开了一点点，道：“你是说？”
何苗紧张地道：“皇后，你要时刻注意南宫那边的动向，一旦传出天子薨逝的消息，就要马上通知大将军。这件事关系到我们的身家性命，千万要放在心中，切切，切切！”
何苗心道：你通知我干什么？难道我还能带兵逼宫不成？
何皇后也紧张起来，道：“我心知了，一有消息一定会立刻通知大将军和阿兄的。”
但一想到皇后也只是个女人，他也就不打算抱怨了，临走时，他又思及一件事情，问：“连接南宫和北宫的复道现在是由谁的人在把守？”
“是大长秋的人，怎么了？这个也有问题吗？”
“哦，没事，不是蹇硕和越骑校尉的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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