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灵宫是日月岭的一部分，先有日月宫才有日月岭。日月宫，则要先有日月宫，才有当朝。而百灵宫就像是日月宫的附属宫，一样由莹冰白雪般砌成，远远望去，好像是雪花仙子住的宫殿。落在姜儿眼里，美也不美，暖也不暖，却是她一生的转折点。
姜儿了解到一件可笑但又不能笑出来的事情，日月宫杀人，而百灵宫救人，自然，救饶不是日月宫杀的那些人。
百灵宫是座药宫，薛百灵是药仙，也就是宫主。其他的那些喽啰都是以药为名，比如旋复，桃枭，栗荴，柏实，嘉庆子……
唯有姜儿，自然是个例外。
她很听薛百灵的话，自然也成了薛百灵最得意的门生。来到此地，看得最多的就是医术，经历得最多的就是跟着薛百灵游历四方，上山寻药草，斗猛兽取肝胆。
如果要算姜儿的亲手诊治的第一病人是谁，那还得是来百灵宫的后一年。
她正捧着当朝名医出的《本草纲目》过目时，日月宫的宫主送来了某个病人。还是病人，穿着青绿色的衫裙，面色苍白，一双黯然的闭目像是两只虚弱的毛毛虫在一张破碎的宣纸上蠕动，年岁稍比姜儿大个四五岁的模样。
即姜儿五岁，那名青衣姐姐不超过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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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儿的目光一眼落在那名青衣姐姐腰间的玉玦上，翡翠吉云样式的，其中还很隐秘地刻了某个“慕”字，整体显得精玉玲珑。
姜儿对这块玉玦不陌生，即便化成灰也看得出来是爷爷打造的，也是爷爷送给慕容阿伯的。她过目不忘，最后一次见慕容阿伯的时候，他正是将这块玉玦佩戴在腰间。不过现在青衣姑娘身上挂着的不是完整的一块，只是半块。
“绿落……”姜儿轻轻吟出这件名字，慕容阿伯曾过这个名字。
“师父……”姜儿悄悄唤了一声师父，扯着她的衣袍糯糯地，“我犹如心知她是谁，那玉玦是出自我爷爷之手，也是我爷爷送给她爷爷的……”
姜儿很懂地点点头，即使头上的两扎羊角辫是她年龄的稚嫩。
薛百灵拉着姜儿扯衣角的手，脸庞上闪过一种明聊情绪，望了望那半块玉玦，也是悄悄地回答：“封起你的嘴巴，有些事情，就像你的名字一样，不能出来。”
薛百灵心知她懂了，但也知道她不是很懂。
这时，有药童来报：“晏主宫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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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儿知道话里的“晏主宫”是隔壁的杀人魔头，也就是杀手的引导者，吓得她躲在布帛撑的屏障后面一动不动，也时不时探探脑袋，想看看这个杀人魔头是什么样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师父都不畏惧的人，想必也可怕不到哪里去。
难道这种人一生就没有甚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薛百灵跟晏姜窸窣的谈话声时不时穿过帛帐，姜儿看见晏庄那张年轻的面孔，笑也不会笑，仿佛是由沧桑的霜雪紧紧敷出一张没有笑脸的面皮。他一来，百灵宫的烛光都要冷透了。
是丢了元妻还是跑了宠妾？
姜儿想也想不了然，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话。
“百灵，这件孩，不是中原人，可是必须要让她留在中原，甚至，为我们做事。”晏庄的话的时候，脸庞上的烛影都不敢摇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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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百灵作了一揖，“晏主宫，老朽知道如何做。”
姜儿不明白地瞧着师父，与此同时，也另有一双双眸炯炯地冲她挪过来。姜儿感觉到了，望去时，其实晏庄的眼睛真的没有那么可怕，甚至像有两片柔软的雪花，很自然地飘忽过来。
“她是谁？”没有感情的三个字慢吞吞地问出口。
姜儿掀开帛障过去拜礼，娇的姿态表现出两丝端庄的模样，甚至有种与年龄不相仿的一丝不苟，“我叫姜儿，薛百灵是我的师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晏庄的视线在一身红装的姜儿身上停留了几秒，仿佛看到了世间上最美的花骨朵，面上有几分笑意，实则嘴角一动不动，话已出口：“我若想在日月宫门前种一棵树，姜儿推荐何木？
“柏。”姜儿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一个“柏”字如物般坚韧有劲。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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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儿方才读到《本草纲目》，时珍仙医借用《史记》之言：松柏为百木之长。解了侧柏，柏实，柏叶，枝节均可入药，其中疗效，颇有成效。姜儿认为松柏有本性，万年不枯，堪比上日月，与之共存，为日月宫最佳之木。”
晏庄只想着这件五岁孩童，如一般爱美的女子，会些盛着万紫千红花的花木，看着赏心悦目，岂料会运用古人的话来比拟，松柏，不错。
“那柏树，其中有何药用价值？”他又淡淡问出口。
姜儿眼中闪过的光亮犹如是翻了一本医术，滔滔不绝地讲出来：“柏实无毒，可安五脏，八月连房取实曝收，去壳研末，二资金温酒下，渴即饮水，令人耳聪目明；柏叶也无毒，傅汤火伤，止痛灭瘢。经年服用，五脏则不养虫……”
晏庄听完了之后才转向薛百灵道：“不错的俏徒，医者若是生女，当为姜儿。”
“晏主宫谬赞，姜儿还是五岁儿，不过照本宣科，其中精髓，还是要年龄历练出来。”薛百灵道。
“从前没有见过你，听口音是金陵人士，你是谁家的孩子？”
晏庄的话一出口，房中竟有几分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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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儿不受气氛所影响，思忖了两秒：“主宫既问起来，便是姜儿的伤心事了。一年前，金陵边城发洪水，淹没了不少村庄，是薛主宫采药路过，隧救了姜儿。”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哪个字？‘江北斗’之‘江’？”不经意的话，者无心，听者有意。
薛百灵真怕这件姑娘学不会隐藏自己。
他既然用名饶来提问，她便也效仿取名人之字回答：“古人‘庄姜’之‘姜’。”
与此同时一个回答，将晏庄的名也包罗了进去，顿让人感觉有趣。
金陵边城发洪水，一年前是有那么件事情。薛百灵也跟着点头默认。衣无缝的谎话，实则有个硬伤，洪水迸发后，慕容家曾援助过难民。
故此晏庄指着旁边石床上躺着的青衣姑娘问：“那么，你可认识她，或可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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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儿自知，若是有破绽，那么估计自己活不成了。
“见过。”姜儿淡定地出来，着实让一旁的薛百灵吓得嗓子要跳出来了，瞪着大眼转头看向姜儿。
“何时见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方才躺在百灵宫的屋檐上数着上星星，我看见有一个人影背着这位青颜色裙裳的姑娘，翻过日月宫屋檐，正想以为是遇上了拐子，原来是将病者送到百灵宫。”姜儿明了然白地来，其实是杜撰。
只不过是看见那位姐姐青裙上沾着百灵宫屋檐上特有的白墙粉末罢了，那白墙姜儿也曾经翻过呢。
“黑夜茫茫，你如何断定那人背上的就是这位姑娘？”晏庄信以为真，那位背姑娘的人，就是手下莫凌七。一切有依据可追溯。
姜儿笑着：“主宫忘记了？我方才的柏实可让人耳聪目明，难道我不是例子吗？”她一边一旁抓起一把兜里的柏实给晏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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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黄粒粒的如稻米般，在柔和的烛光下散出一层金光。
“不错，正是个耳聪目明的孩子！”晏庄在心里赞道。
薛百灵捋了捋白胡，嗓子里的心刚才垂回原处，“还好，真让人提心吊胆的孩子。”
晏庄的目光游移了一下石床上的青衣女孩，随后问：“世界上可有让人失忆的药？”
姜儿了然了晏庄的意图，脸上沁出一抹为难的表情：“世界上没有这种药。”
“日月宫有了她，便有这种药。”临走前，晏庄指着石床上的女孩。
由姜儿照顾那名青衣姑娘，她没有醒，姜儿便坐在旁边一脸疑惑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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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百灵又添了盏油灯，姜儿行听清楚灯芯在蜡油里燃烧的噗噗声。
“师父，你真的有行让人失忆的药么？”姜儿脸庞上的稚气，此时已如稻谷脱皮般，好像不在了，渐渐成熟。她明白，凭借薛百灵的一手好医术，世界没有的药，到了他手里都会樱
薛百灵没有回答，只是机械般的步伐不停地捡着手中的药材。
薛百灵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仍然咚咚在捣着手中的药材，姜儿瞄了一眼，瞬间认识出了师父在捣的药材，她过去扑着师父跪下，“师父，你真要制这种药材吗……”
姜儿跟了薛百灵整整一年，薛百灵思及的，她也能窥探一二，便声：“原是有让人失忆的药，但是药效同时会导致饶脑部发生紊乱。有得必有失，若让她失忆了，那么将来她一定会失去某种身体机能，重则缩减寿命，轻则导致失明，或别的感官缺失功能。”
“姜儿，是不是因她认识她的身份，所以才会求师父？”
那张脸低垂下来，几乎要平地下，“她的那瓣玉玦，其实是下人追逐的那四……”
“姜儿！”薛百灵打断了她，有些呵斥的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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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直抬头看着师父，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为师这也是在救她。你下去吧，在这里，不能太多，了然了吗？”
“嗯。姜儿心知了，以后定不会再甚么了。”她很乖巧地低头。
薛百灵抚了抚她的头，姜儿觉得就像是爷爷一样慈祥。爷爷也总是这样，祸从口出的道理。不过姜儿这个时候才真确地听进心底里了。
“你先下去吧。”
“好。”
姜儿出了门，这会子真的要躺到百灵宫的屋檐上数星星了。
她在百灵宫，除了师父最亲近，日月宫的蓝裳偶尔会跑过来，这是她在日月岭的不仅如此某个朋友，可是身份有别，真的蓝裳总对姜儿，杀手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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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会把杀手跟大侠联系到一起，姜儿每次跟蓝裳解释，可她就是不听。
因此，姜儿就不喜欢跟蓝裳玩了，若是某一死在蓝裳剑口下，不定蓝裳还会打着除恶扬善的旗号。
但是，蓝裳的理解，犹如也有那么一点点对。日月宫，其实也没那么坏，他们杀了前日未县的狗官，那狗官表面上是青大老爷，办起案子来实际上也还是认资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哄得老百姓围着他屁溜溜地转；日月宫还杀帘朝的某个大将军，这件可是大事，轰动朝野了，民间都这件将军又好又坏，陷害忠良，老皇帝都拿他没法子，毕竟还得靠他守下，究竟怎么坏，也只有被他害过的人才心知。其夫人呢，又是一个吃斋念佛的主，所以在民间开了一间济慈坊来救弱扶老，因此有传闻这是在赎罪……
日月宫还经常去劫别人镖局的镖车，搞得别人人财两空，但是后来又听，那些镖局都是非法运作的贼寇……
想着想着，姜儿也搞不清楚日月宫杀的是那种人。可是下人也不会感谢日月宫，一提到这三个字，就是一人吐一口唾沫把日月宫淹死。
缘何自己发现的现实，跟百姓嘴里所讲的现实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
姜儿就数着星星，星星就像是听着她讲故事的精灵，忽闪忽闭的应答着那个穿红衣的女孩，星星有那么多，那个女孩也想了那么多，奇怪了那么多……
后来的三里，都是由姜儿照顾那位昏迷不醒的青衣女子，因她穿着青绿色的衣服，便起了“青衣”这个名字。听青衣醒来的时候，果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被送去了日月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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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儿别跟青衣打招呼了，连半句话都没上。
哼，师父也真是够防范的！
薛百灵是故意的，他怕姜儿会对青衣吐出某些言辞，因此才不让她们两个人有话的机会。
姜儿也越了然了师父的担忧。有些话，可能真的只适合藏在肚子里。
所以，她也不打算甚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老老实实地，在百灵宫做一位旁观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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