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5章 梦魇
“砰”！
枪响无声地响彻全城。
无人心知, 在这件夜晚、天边挂满极光的瑰丽之夜，一名曾经做出过无数功绩的将领陨落在自己手中。
老上将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沉默不语, 只是粗糙的手指紧捏军装袖口, 微不可见地颤了两下。
和凌根过去的功绩相比, 他拿霍延己做诱饵、害死一名上尉、致一名副官重伤昏迷的罪名值得一提吗？
不可否认，后者异常恶劣。
但功过不足以相抵吗？
他作为年长一辈，亲眼见证了凌根、霍延己、霍将眠这些后代从最底层爬到如今的位置, 靠得都是货真价值的丰功伟绩，没有一点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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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装上的每一颗肩章标志，都是他们亲手厮杀出来的荣誉象征。
都是纯粹的人啊。
却都成了历史的棋子, 成为了黎明前路上的垫脚石。
老上将沉默地走到一旁窗边，注视着灰蒙蒙夜色下的主城。
这些天，主城的氛围凝固了很多，夜晚不再喧闹，变得很安静。
不心知是因局势更残酷了，人们再无心喧闹，还是因为研究院所说的“精神污染”。
如果是后者, 桑觉就是唯一的希望。
“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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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上将接通电话，只见那头传来研究院院长的声音：“您方便的话, 请来一趟研究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研究院最中央的实验室里，正汇聚着如今这个时代最有才华的一批人。
他们争论不休, 各执己见。
他们对于裂缝时间流逝与地表不同的猜想早就到达了白热化的阶段, 某个个仿佛在进行着生命最后的斗争。
若是精神污染真如他们所推测那样，那么也许转瞬间就要轮到他们了。
基因污染的容错率不以意志力高低为决断, 但精神污染显然有个体差异。
尤金从容地道：“这是众多年前就出现过的实验理论, 我只是复制了一遍，事实证明它得出的结论很可能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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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也并不比那些居民坚强多少，甚至更为脆弱。
“007，请实验数据录像。”
“好的，请稍等。”
片刻后，大屏幕上浮现了某个模拟场景，而旁边则对应着尤金写出的报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在几百年前，人类物理学界曾做过某个实验，名为“双缝干涉”实验。
这项实验证明了一件事——
世界与时间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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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世界与时间是个‘伪命题’。
最开始是几分科学家为了争论光是粒子还是波，于是展开了双缝干涉实验，用于观察光子的传播过程，从而确定光到底是粒子还是波。
按照设想，如果光是粒子，它就会笔直地从两条缝中穿过，但如果光是波，就会在穿过两条缝隙时分裂出两条波源，相互交涉、影响。
而第一次实验证明了光是波。
但再后来另一波物理学家又一次进行了一场同样的实验，只是这次发射的只有某个光子，一个光子只会穿过某个缝隙，不可能产生波纹，自然就不可能出现首次实验一般相互干涉、相互影响的结果。
但是在发送无数次单个光子后，最后竟然还是到达了干涉波纹的结果。
为了更为明确的结果，最后实验者在缝隙处装载了摄像头，以更为明确光子到底在甚么时候、穿过了哪条缝隙，又是如何在自己干涉自己的情况下出现波纹的结果。
但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同样的实验，只是加装了一台摄像头，光便从两次实验的波纹变成了粒子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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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实验证明了，观察者也就是摄像头的出现会影响光的结果。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人类不观察它时，它就是波动的，人类观察它时，它就是粒子形态，像是有意识一般。
首要要明确一点，实验已经结束，且已经得出结果，人类只是为了更明确一点，因此选择在一模一样的实验中加某个摄像头，但结果却出现了改变。
后来又有人给出了解释。
光子在未被干涉的情况下，是多种可能并存的叠加状态，人类观察的姿势与方位，决意了它最终的结果。
代入到其它情况来说，一名佣兵遇见了一只怪物，你远远听到了厮杀的音色，倘若你过去观察他们，就必然只会出现一种结果，要么怪物死，要么人类死，或两者都死。
但若是你只不过去，只是快速离开，那么他们的状态始终都是三者叠加的，处于一个坍缩的混沌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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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极了薛定谔的猫。
这样一来，便有代入去想了，人类所以为的世界与时间是否也可以如此理解？
“你这完全否定了磁场强弱影响时间流逝的理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何影响了？人类本身也具有磁场，我们出现在某个空间，就会影响某个空间的磁场，这不是很正常？”
“别吵了，这不是重点。”尤金道，“重点是当时有很小的一批人提出了某个荒谬的理论，世界是被创造出来的，且有无数个与之相同平行世界。”
——世界本就是虚幻的，好比人类创造出的游戏世界，玩家所在的地方，时间运算就会快几分，像素高一点，但玩家不在的地方时间运转就会慢几分、甚至场景是凝固的。
地底就是人类所不在、且没有观测到的世界，因此那处的时间流逝与地表是不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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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时间本不存在，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但因人类关注它，所以它开始流动了。
有人忍不住了，开了个玩笑言：“你不会感觉，世界是被桑觉创造出来的吧，他创世神？”
没思及尤金竟然认同了：“这是基于之前所说，桑觉所代表的特殊物质是星球‘起点’的理论。”
“……”
“能创造世界与时间的物质，最后就压缩成米莉博士见过的那小小一团？”
他们尽管没有视频，但根据一百多年前米莉博士初见桑觉时的描述来看，桑觉的本体约莫只有三四个矿泉水瓶大。
“不不，我是假设是，‘起点’出现的时候，光子与暗物质也出现了。无数个世界徐徐开始具象化，并且‘定格’。他无意识、也可以说是毫不在意地打造了这件世界。任何生命本身都是一种能量这点无可争议吧？只是他是比人类更高等更高维度的能量场。但在某一天，代表‘起点’意识的那团物质、也就是桑觉脱离了原来所在的位置，导致门开了。其它世界、或者说暗物质更为丰盛的世界物质流动到了我们的世界，改变了我们既定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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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长的研究员憋了半天，“扯淡！”
“这着实是有可能的……不然怎么解释桑觉能复制所有生物基因的事？”
“我更倾向于不是他能复制所有生物基因，而是本身万物基因就来自于他——他无需复制，便行千变万化。”
老上将在一旁听着，老实说，一句都没听明白。
他很平静，又不够平静，不明白这样一群人在这种时候还纠结这些事情到底有甚么意义。
用他们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说，这个世界本没有意义，但因人类这样的观测者及记录者的存在出现，所以才变得有意义了？
不可理喻。
老上将无法理解这些研究者的执着，他只知道，不论桑觉是什么，都必须回到原来的位置，人类才可能有一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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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光，无论阴影中藏污纳垢多少……都值得。
废水。
霍延己远远地问：“怕我？”
“他是假的……我知道。”桑觉站在光与黑暗的边界处，身影黯淡，有种一吹就散的透明感，“可会不会将来有一天，你也会毫不犹疑地杀掉真的我呢？”
“……嗯。”
但是迎接他的，依旧只有刚刚那把刺向过假桑觉的长匕首和轻描淡写的一句：“我杀得了你吗？”
这个“嗯”不知道甚么意思，霍延己从容地走近，桑觉下意识张开双手，迎着光，想抱光里的男人。
“他从来都不这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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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觉很少出现这样“卑微”的问题，因为他自身足够强大。
他心知只要自己不想，就不会被任何人胁迫、杀害。他甚至能分辨出每某个人的恶意与善意，怎么会有这么不确定的问题呢？
这个桑觉也瞬间融化，只剩下一瘫不明液体落在地上。
这到底是甚么？
霍延己蹲下身，隔着手套碾了碾，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像是什么生物分泌的普通粘液。
饶是能把几千页生物图鉴倒背如流的霍延己，也一时分辨不出这是什么。
废水之所以难办，除了因此地的污染怪物太多太密集以外，还因为这里存在某个不知名污染源，像裂缝一样源源不断污染着周围的生物，使其不断‘进化’、‘融合’，成为更恐怖的存在。
但因从来都没探查到污染源中心在哪，因此霍延己给出的建议是直接炸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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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毕竟没有裂缝那样巨大，靠人力还是可以摧毁的。
再者，这里的污染源应当不是裂缝那种无声无色的存在，有一定摧毁的可能性，就算没有，也能在一定的时间内解决废水怪物灾患的问题，给人类几十年的缓和时间。
但放纵下去，只会让此地的怪物越来越变态，废水的污染怪圈越来越大。
霍延己继续向前，他还在建筑里，只是这一段已经陷入废水的泥层中，走廊与房间都是倾斜的。
部分地方早就坍塌，被建筑废料掩埋，需要另寻出处。
只见尽头的走廊断裂，霍延己走到边缘处往下望了望，断掉的楼板挂在半空，全靠钢筋连着。
只不过角度是倾斜的。
霍延己打量了会儿角度，先将包扔下去，随后在自己身上绑了根安全绳，就着楼板的斜坡滑到了下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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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仍然没有到最底层。
这一层更黑了，也更难走，碎掉的砖头墙皮零零散散落在四周，走两步就会看见坍塌的天花板，脚底被砸了个大洞。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可是有些地方不方便去下一层，被砸穿的地板下有些事浓稠的液体，有些是深不见底的污水，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霍延己清晰自己的任务，他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安置爆炸物，转瞬间背包里就空出了三分之一。
“呜……”
霍延己听到一点风声，敏锐回头。
他放缓脚步，微靠墙壁潜行，无论脚下有多少细碎的障碍物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猛得侧身，但是枪与电筒光并指之处，只有一只被压废墟下的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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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恶龙与桑觉一模一样，龙角的弧度，黑圆的双眸，嘴唇闭起不做凶态的时候会显得憨厚可爱，连尾巴的长度与鳞片细节都没有误差。
“吼……”
它低低呜咽着，挣扎了几下，像是挣脱不开废墟的压制，朝霍延己求助。
霍延己闭了下眼，扣下扳机，“砰”得一声。
理论上，真正的桑觉不会被一颗子弹杀死，然而这只恶龙却瞬间消散，和之前一样，只留下一瘫黏糊的物质。
霍延己一路走，一路安装爆炸物……一路杀死桑觉。
他见到了各式各样的桑觉，都是他记忆力熟悉的样子，天真纯然的，勾人不自知的，因委屈而长大的……
他见到了桑觉的人形、龙形、甚至是藤蔓与绿菌……而自己从未见过的灵芝孢子就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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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抽取他记忆投射出来的幻觉吗？
还是周边存在什么有毒物质，侵入了他的视觉神经乃至记忆神经？
若是真是怪物变的桑觉，没道理都不伤害他。
手起刀落……第九十七个。
霍延己已经记不清自己此地转多久了，他意外地寻不见回去的路，所有一切可以显示时间的电子都已停滞。
唯独不变的，是他每杀死某个桑觉，就会在不久后出现某个新的桑觉。
他曾放过。
跟他待过最长时间的，是他初见记忆里桑觉摸样的幻觉，跟了他很久很久，他一直没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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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却发现，只要不杀死幻象，他就永远无法走出脚下这片地方，像是被梦魇禁锢在了牢笼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霍延己的脸色逐渐苍白，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哪怕废水地下的温度不足十度。
他逐渐体力不支，又或许是精神不支，必须要扶着墙才能坚持下去，面罩里全是喘息带来的浓厚雾气，使得前方的路都看不清。
一直持刀的那只手也开始坚持不住地抖动……说不定他杀死的那九十七个‘桑觉’中，就有一个真的桑觉。
即便失去视觉，‘桑觉’也依旧会出现，靠音色，靠触感。
“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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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延己一阵头晕目眩，倚着墙低喃了句。
细密的汗水致使他想摘下面罩，但最后一点理智却制止了他的行为——
空旷的环境里回荡着霍延己粗重的喘息，他撑起身体，继续前进。
不论是污染还是中毒，周围都一定有甚么能影响人类理智的存在。他尚且如此，那不管不顾冲进来的桑觉呢？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可无论如何，他都找不到有关桑觉的真实痕迹，假的幻象却无处不在。
直到他陡然状似支撑不住地拿起刀，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他站在昏暗的废墟里，电筒的光苍白无力，周边是混沌的黑水与半塌不塌的墙壁……刀尖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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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在即将刺中心脏的那一秒，刀尖却陡然偏离方向，如急刹车一般收在心口的位置。
霍延己艰难地喘着粗气，睁开双眼——
如他最后猜想的一样，不仅桑觉是假的，他自己也是假的。
真正的他自己正躺在废墟里，不知睡了多久。
他借着通讯器微弱的反光，看了眼时间，距离首次见到假的桑觉，竟然才过去十分钟。
而他却犹如在梦魇里过了好多天。
霍延己半撑起身体，忽然感觉到黑暗中好像有甚么在注视自己。
他放轻东西，将手臂上的电筒调到最弱档，从容地打开，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心智足够强大，心跳也硬生生漏了好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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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延己僵硬着，与无数眨动的猩红之眼对上视线。
这些眼睛周边都是缓缓蠕动的血色肉瘤，它们长在肉瘤中，每只眨动眼皮的频率都不相同，都仿佛独立的个体。
眼睛大小不一样，长短也不尽一样。
好像知道自己暴露了，肉瘤蠕动的步伐陡然快起来，数不清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他，蔑视、斜瞟、轻睨……皆带着诡异情绪。
而余光里，本应该是龙形的桑觉已经变回人形，正躺在一只巨大双眸的下方沉睡。
那只巨大的双眸约莫三个成年男人一般体积，它没有在意醒来的霍延己，猩红眼球牢牢盯着桑觉，硕大的眼皮一眨不眨。
桑觉似乎和霍延己之前一样陷入了梦魇中，惨淡的红光落在脸庞上，黑长的睫毛倒映出一片扇影，轻微地颤着。
他喃喃呓语，呼吸急促道：“妈妈，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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