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7章 工作
【007日记十八】
老赫全名赫尔曼科克，也是前任监管者最高执行官，编号041。
【小恶龙的运气总是不错, 竟然撞上了最难找的观测对象之一。
路天丛对于桑觉来说只是萍水相逢，只是隔着病房的长廊远远地看了一眼，感受到的只有麻木与萧瑟。
中间似乎发生了几分事情, 他就任结束后, 自愿成了遗物整理部门的部长, 奔波在亡者与亡者之间。】
桑觉是一只对未来没有规划的恶龙, 因此他从没想过这件失去了所有队友、断了一条腿的男人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更没想过又一次听到这件名字，是他自杀的消息。
桑觉悄悄抿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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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甚么呢？是像包沧大叔说的那样，失去了一切可失去的以后, 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吗？
诗薇看了桑觉一眼，随口道：“小甜心认识路天丛？”
“我不叫小甜心。”桑觉纠正道，“我叫桑觉。”
“好哦，小甜心。”
和现在占据了大多数又糙又不讲究的男人相比，桑觉看起来确实很‘甜’。
“……”
桑觉想了想，还是回答了：“我不认识路天丛，只是在医院见过。”
“断了腿的路天丛？还帅吗？”诗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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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可能帅吧。”桑觉补充道，“没有执行官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此时正帮忙清点遗物的老赫瞥来一眼, 诧异道：“哪个执行官？”
监管者最高执行官只有一个，但执行官并不止某个。
即便心知大多数人都不喜欢霍延己, 桑觉还是毫不避讳：“霍延己。”
诗薇一乐：“不错不错, 同好啊小甜心，霍延己可是我梦中情人的第二名。”
桑觉拧起了眉, 不心知理应先介意小甜心这件称呼，还是该介意有雌性喜欢霍延己, 或者介意——
桑觉不满道：“他为甚么才第二名？第一名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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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薇挑了下眉，道：“这很重要？”
桑觉想了想，好像也不是很重要，这是别人的秘密，他不该多打探的。
他转头看向仓库管理员老麦，说：“我今天没带推车，行改天来取吗？”
老麦点头：“可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谢谢你。”
桑觉转身，想了想还是对诗薇说：“你不要把霍延己当梦中情人了，他答应我不找雌性的。”
说完桑觉又拧起眉——差点忘记了，这个星球雄性和雄性在一起也很寻常，他还得让霍延己答应不找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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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是人都不行……动物也不行。
不然就强行把霍延己打晕带回母星，绑在卧室的床上，替代他的抱枕。
哼。
诗薇有点想笑，一开始还以为桑觉在说大话，但桑觉表情很认真，令她不由想到最近的那些传闻。
不会这么巧吧？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正经地问：“你真认识霍延己？”
桑觉没回答认识，也没否定：“我先走了，再见。”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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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把遗物堆进仓库的老赫直起身，上下打量了桑觉一会儿，问：“你是不是在找工作？”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桑觉犹豫了下：“我着实没有工作，但还没想好找不找。”
出城做佣兵任务对他来说没有好处，除非他碰到的每一个人都是霍延己这样的重要人物，才能对007的数据分析起到作用。
但留在城里的话，他就需要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老赫拍拍手，嘶哑地自我介绍：“我叫赫尔曼，只不过大家通常都叫我老赫，这位是我的员工诗薇，我们来自监管局居民遗物整理部门，你有没有兴趣成为我们的同事？”
桑觉老实道：“但成为监管者要先通过考试，我不喜欢考试。”
而且他是个‘畸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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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还没有哪个畸变者成为监管者的先例。
桑觉突然感到奇怪，缘何畸变者和监管者的身份不能共存？像遗物整理这种工作，其实畸变者来做也行的吧？
但好像大多数畸变者都是佣兵或者军人，其它职业很少见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诗薇虽然很诧异老赫陡然对一个陌生人发出邀请，但还是配合道：“我们部门是监管局最忙的几个部门之一，分配到的人手却最少，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死人家里，就是在去死人家的路上。”
老赫点头：“成为监管者着实要考，但我们行招编外人员。”
桑觉有些迟疑，但耳边突然传来007的声音：【建议您答应他。这份工作不错，行接触到各种层次的人类。】
桑觉与老赫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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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老赫是个两鬓斑白、腰背有些佝偻的老人，气机闻起来在60到70岁之间，这件年纪对于没有畸变的普通人来说，离死亡已经不太远了。
他的眼神很浑浊，但浑浊背后，好像又藏着甚么。
桑觉直白地问：“你认识我吗？”
老赫笑了声：“你说你叫桑觉。”
桑觉点点头。
老赫坦诚道：“今早，我收到了一份来自霍中将的推荐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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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觉懂了，这是霍延己给他找的工作。
诗薇顿时乐了：“你就是传闻中那位——”
老赫瞥了她一眼：“别乱说。”
诗薇耸耸肩，对桑觉伸出手：“欢迎成为我的同事。”
桑觉有点纠结。
尽管007和霍延己都想让他做这份工作，可是……
他最终伸出手，蜻蜓点水地与诗薇握了握手，道：“谢谢，我行先试几天。”
诗薇凑过来，小声问：“你真跟霍延己上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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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桑觉下意识就想说雄性和雄性是无法上床的，可科林说过的话浮现在耳边，行用后面……
他低头琢磨着，那样会感受到快乐吗？
人类与动物不同，动物的恩爱过程是很痛苦的，它们交配是本能，就像编好的程序，到了春天，到了特定的时间或节点，它们就该繁衍了。
而人类交配除去为了繁衍，还为快乐。
“想什么呢？”诗薇拍了下他肩上，“走了！”
桑觉疑惑跟上：“去哪里？”
老赫道：“去下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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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觉跟在后面，茫然道：“我也要去吗？”
诗薇边走边回头问：“你想过两天再工作也可以，只不过我们最近真的超级忙。”
好叭。
桑觉考虑后还是跟上了他们，因就算现在离开，他也不知道该去做甚么。
转身离去遗物管理处，呼吸都会轻松点。
和桑觉同步离开了来的男人抱着某个纸盒子，里面承载着他某个朋友的统统人生。他深吸一口气，又长吐出去，大概是在劝自己放下。
右转的诗薇头也不回地招手：“这边！！”
白天的主城忙碌得不像话，因为宵禁的缘故，因此大多数事情都要昼间处理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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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薇手里的死亡名单长得能拖地，她边走边碎碎念：“下一家……低层区13号小巷12-501，屋主叫余人，是鱼人基因畸变者。这名字……干脆叫人鱼得了。”
又是一个听过的名字。
桑觉呆了呆：“他怎么死的？”
诗薇意外道：“你又认识？”
桑觉说：“余人是灯塔的工作人员，我之前去送朋友的勋章，和他说过话，他的鱼鳞很漂亮。”
“收不起来的鱼鳞吗？看来是个低级融合的畸变者。”诗薇皱了下眉，“既然在灯塔工作，说明他不出城……难道是被守旧派的极端份子杀的？”
走在最前方的老赫脊背微弯，道：“不要做无端揣测。”
桑觉不解：“守旧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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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赫显然从霍延己那知道了桑觉是新居民，对他不了解这些也没感到惊讶。
“目前安全区的幸存者大致分为三个派系，一是激进派，推崇基因污染是人类‘进化’论。二中立派，坚持要保证人类的纯净血脉和基因，拒绝‘进化’，但不干扰其他人的选择——”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老赫对城里的布局很了解，不用地图或导航也依旧走得很顺畅。
穿过一栋栋灰色高楼，老赫带他们走下一道几乎望不到头的破败楼梯，台阶下久了，会给人一种步入地狱的错觉。
下面实在太阴暗了，冷风阵阵，空气潮湿，阳光都被破败的楼房架住了，街上还有很多废弃的易拉罐，众多天暴雨留下的积水还未干涸。
余人就住在这种地方。
踏入来的第一感觉就是狭窄逼仄，两边墙上都镶满巨大的通风管道，管道基本都在住户家的窗户下，绑满像刺猬一样的铁丝，大概是为了防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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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有几分老旧的铺子，小酒馆尤其多，还是那种无法进去坐坐的小酒馆。
调酒师站在街边的吧台后面，外面摆着一排排高脚椅，酒客就坐在街边，和调酒师或旁边的人畅饮闲聊。
但这里的氛围有些诡异，准确来说，是低层区的住户有些诡异。
桑觉跟在老赫背后，走过某个个转口，踏上一段段小台阶，越到里面光线越暗，也越压抑。
他目前看到的每某个人，都和余人一样，是低级融合的畸变者，基因融合给他们的外表带来了不可逆转的影响。
左边的男人模样最可怖，他的右半张脸都像融化的肉色物体，保持着向下流动的形态，下巴上的肉形成了水滴形，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几位坐在破旧高脚椅上的男人回头瞥了他们一眼，眼里透着阴狠和不带掩饰的敌意。
他的右眼球也不在眼眶里，而是在鼻翼与嘴角的衔接处，被肉色包裹着，眼白外翻，只有一小块眼珠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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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他握着酒杯的右手，也因融化黏在了一起，只有大拇指能正常活动。
桑觉问前面带路的老赫：“你刚才说分为三个派系，那还有一种呢？”
诗薇道：“最后某个派系就是‘守旧派’，守旧这个词可能有点美化他们了。”
老赫沙哑着声音，从容地道来：“他们坚持‘非我族者，其心必异，皆为怪物’，认为融合了其他基因的畸变者早就被魔鬼玷污，不配再称为人类，终有一天，人类高贵的血统会因这些怪物而覆灭。”
“……”
诗薇继续道：“他们对低级融合的畸变者敌意很深，有一部分高度极端的守旧派甚至会猎杀这些畸变者。”
桑觉一愣：“余人就是这么死的吗？”
诗薇懒懒道：“只是猜测，毕竟城里治安还是挺好的，除了那群总是挑事的守旧派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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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条巷子里的尽头停下，面前有条往上的狭窄楼梯，余人就住在五楼，这里甚至没有电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早期低层区鱼龙混杂，被罪犯、小偷、危险分子占据着，后来治安一点点好了起来，但没人喜欢住在这种不见光的地方，低层区面积又不小，改造起来成本过高。”
三人走在昏暗的楼梯间，诗薇从包里翻出手电筒，继续道：“后来低层区就慢慢演变成了低级畸变者聚集地，因在上面他们深受歧视，守旧派称他们为‘见不得光的怪物’。”
“他们理应很难过吧。”
“比难过更严重。”诗薇道，“常年住在这种阴暗不见光的地方，深受歧视，又在这种随时会丢命的时代，心理都会徐徐扭曲。”
“所以我们小心点。”老赫哑声道，“守旧派会猎杀低级畸变者，而低级畸变者平等地仇恨每一个人，无论你是不是守旧派。”
这就像某个逃不开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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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通人眼里，低级畸变者是恐怖危险的代表，而低级畸变者因为这些歧视开始做几分恐怖危险的事，两者的关系只会越来越恶劣，不可调解。
“霍延己上任最高执行官后，也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最不可控制的就是人心。”诗薇说，“但霍延己厉害就厉害在，他上任第一件事就力排众议，开启了宵禁制度，这大大减低了两方的冲突与伤亡。”
大多数冲突都是在夜晚发生的，而夜晚一旦不能外出，就像一盆凉水浇灭了仇恨的烈火。
宵禁尽管限制了自由，却大大提高了治安，降低了城内动乱与居民的死亡率。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老赫却道：“宵禁制度也只能治标不治本，仇恨和冲突一旦被压抑久了，容易出大事。”
“但您在……”诗薇瞥了桑觉一眼，把话收了回去，“您不是再清楚不过吗，他们之间的矛盾无法调解。”
“是啊。”老赫体质不错，爬了这么久的楼梯都不带喘的，“可人不就是这样吗，不断什么时候都没法齐心，内部斗争永不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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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顺利地来到五楼，放眼望去，一眼看不见头的走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入户门，这一层最起码住着上百个人，极为拥挤。
墙面灰败陈旧，贴满乱糟糟的广告，其中自然少不了平日最常见的开锁和黄色小广告。
余人家在最里面的第三户，只有他家门外干净整洁。
桑觉问：“没有钥匙，如何进去？”
“等着。”
诗薇熟练地拿出铁丝，直接插进锁孔，轻微地转了几下，就听到咔哒一声，她回眸一笑：“撬锁是我们部门的人手必会技能。”
桑觉有点好奇，他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技术。
推开门，整间屋子的布置一览无余，房间加上卫生间一起就只有十二平米，唯一的窗户在床头，小到桑觉都钻不出去，只能透进一点浅淡昏白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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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老卡尔的房子够简陋了，没想到还有更贫穷的。
不过室内闻不到一丝异味，所有物品都摆放得很整齐，看得出来主人很爱干净。
“嗒”得一声，灯开了。
老赫看了眼时间，目视前方，按下手腕上的怀表，好像是个录音机。
他肃穆而郑重，嘶哑的音色像抽拉的生锈风箱：“坍塌历325年12月19日上午10：43分，我作为遗物整理师来到低层区13号小巷12-501，为余人先生收尾人生。”
对于低级畸变者来说，他们唯一会被尊称为‘先生’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一刻。
老赫说完放回背包，道：“开始吧。”
桑觉问：“我要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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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薇扔给他某个棒棒糖，也给自己撕了某个：“小甜心首次干这活，可以先在旁边看看。”
桑觉撕开棒棒糖的包装纸，嗅了嗅后含进嘴里，含糊道：“这些东西都要带走吗？”
诗薇摇头道：“他大概是没料到自己会死在城内，所以没有提前委托过。只需要整理有用的东西，其他的都要丢进下面的回收箱，随后对整间屋子进行消污染处理，就算结束了。”
“那他的遗物最终会如何处理呢？”
“居民用不到的东西会充公，用得到的物品会出现在一月一次的慈善广场，分发给有需要的人。”
余人的东西不多，倒是很好整理，鞋子衣服这些东西都算遗物，可以留给几分实在买不起生活用品的人。
诗薇摘下墙上的便利贴，随口读出上面的内容：“此日有个普通人夸我脖子上的鱼鳞很好看，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确实有点开心。他好像很想要一片，若是下次有机会再见，就把家里之前脱落的鳞片送给他，晒干过的，摸起来不会黏腻，希望他会喜欢……”
日期是1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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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薇递给桑觉：“不会是你吧？”
毕竟大多数普通人发现人身上长出鱼鳞，就算不一脸嫌恶，也会离得远远的，更别说夸好看了。
桑觉摘掉嘴里的棒棒糖，抿了下唇：“真的很好看。”
诗薇扬起唇角，嫣红的嘴唇含着棒棒糖的末端，牙齿发出咬合的嘎吱声：“要是所有人都有和你一样的审美，他也许就不会死了。”
桑觉没应声，诗薇认为是极端的守旧派杀死了余人。但之前霍延己说过，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要随意揣测任何人。
墙上的便利贴不少，他一一看去。有些便利贴很旧，有些很新，交错地贴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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