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7章 它们
霍延己无意隐瞒, 语气淡淡地说起当年的隐秘。
“因此，当年先辈们回到地表，第一件事就是再下一趟二号裂缝, 想心知地底到底有甚么——当时带队的人就是霍枫。”
“一百三十八人的队伍, 最终只回来了霍枫一人, 并且成为了史上第一位畸变者。”
桑觉一呆：“他和科林一样，是意外感染？”
霍延己冷淡的眉眼间染上了一丝嘲弄：“总不能是地表深处住着一名研究员，帮助他完成了进化。”
不仅如此, 作为唯一的幸存者，霍枫对地底的一切遭遇闭口不提。
他看见了甚么，听见了什么, 另外一百三十七个人去了哪里，他某个人都不肯吐露，只说出了和当年卢斯录音一样的话——
“不是所有真相，都该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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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霍枫的异常与闭口不言被诊断为‘幸存者综合症’，那是自然，这只是高层为他、也为其余人安心，随意安置的某个借口。
当时最高议庭正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尽管研究出了污染基因融合的办法, 但推行得并不顺利。
大家都了然下面真的有什么, 是人类不该心知、不该探究的存在。
人类自有傲骨，不愿附庸怪物。
而意外感染的霍枫是个契机, 他强大理智, 依旧拥有着人类的俊美外表，只有在战斗时才会露出可怖震撼的一面, 他随手一抬，他的触手就能钻出百米之外的地面, 杀死任意想杀的人或怪物，据说他能分化出的触手多到行轻易掀毁一座城。
因此高层把他塑造成了某个光明伟岸的形象，赋予他英雄的称号，他们操控着幸存者的思想，让他们甘愿走向不归之路，成为热血沸腾的兵器。
他们为此赋予了一个好听的说辞——‘进化’。
尽管也有人感觉，从地底八千米爬出来的究竟是霍枫，还是一个善于伪装、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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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只是扒下了霍枫的人皮，混在人类之中，玩起了一场游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这些异声到底还是被生存心切的高层压了下来，当时的主流把霍枫捧成了神明一般的存在，是带领人类走向黎明的唯一希望。
桑觉有点迷糊了：“可是普通人着实很难对付怪物，那‘进化’确实是好事呀，这样人类才有希望，为甚么说是不归之路？”
霍延己转头看向桑觉代表畸变特征的尾巴，黑色的鳞片细密精致，因为疑惑，尾巴自然而然倒勾成了问号。
可爱，却也可悲。
所有人都是被操控思想、牵着鼻子走的木偶。
“桑觉。”霍延己眼底翻腾着桑觉看不懂的黑色海浪，哑声道，“我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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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延己说的早就太多了。
不过既然发现了这本笔记，有些事迟早会被揭露。
桑觉表示理解，把之前霍延己说的那通话重复了一遍：“我明白的，每个人都有秘密，哪怕是朋友也不会全部坦诚相待。”
他捧着笔记，继续读伊凡的笔记：“它们回来了，却也没归来。无论我问甚么，他们都不回答我，没有表情，不说话，活像被魔鬼附体的怪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地上多了一摊液体，我有点分不清是吓尿还是吓she了。”
“……”霍延己捏了下眉心，“别读了，我自己看。”
桑觉说：“可是我也要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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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延己说：“行一起看。”
桑觉问：“读出来更有感觉——我读得不好吗？”
“……好。”
桑觉问：“那我能继续了吗？”
“……行。”霍延己望了望时间，“他们回来后就结束。”
守在几米之外的士兵早被霍延己调到门外去了，桑觉表情纯然，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用平静纯真的语调读这些带着色气的句子，会让别人、特别是男人起什么心思。
尽管即便桑觉甚么都不做，也能轻易地勾起别人的心思。
他的脸蛋并不稚气，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浅笑的时候双眸会弯成月牙，细密的睫毛是天然的眼线，唇色绯然，很有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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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劣根性而已。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都喜欢如白纸一样的纯洁食物，行轻易掌控在手里，任意蹂躏，再在弄脏后弃之如敝履。
桑觉不心知霍延己为甚么这么说：“为什么呢？不能让他们心知笔记的内容吗？”
“不。”霍延己淡道，“这会让别人想欺负你。”
桑觉发现了盲点：“你也想欺负我吗？”
霍延己提醒道：“还读吗？”
“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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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觉继续翻开下一页，继续道：“说是怪物也不尽然，他们只是失去了‘人性’，失去了欲望。
和地表的那些怪物不同，他们似乎对生物没有污染欲，他们无视了我，像原来一样坐在各自的办公位上。
我状起胆子弄来几分老鼠，送到他们面前，他们还是无动于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盯着我……盯着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彻夜未眠，听着地表传进裂缝的轰隆巨响——末世彻底来了。
也许下一刻就会有陨石砸进裂缝，而我会死在一片火光中，只要一秒，没有痛苦，没有煎熬。
但即便没有陨石砸进下来，我也很快会因辐射死去，毕竟基地就在裂缝的边缘。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再醒来回归的‘同事们’都不见了，地面上散落着他们的衣服，像是陡然被风化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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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找遍基地的角落也没有发现，他们都去哪了？怎么会凭空消失？”
……
“他们又归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不，是它们回来了……还带回来了更多的人，永生，果然是永生！不死不灭的‘肉体’，不败不弃的‘灵魂’！
哈哈哈哈哈哈……也许，说不定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如果人类注定灭亡，这才是最好的延续方式！
可缘何，缘何你们不要我呢？
缘何要我独自清醒独自疯魔？该死的卢斯，变成怪物都不愿意带我进入你的团队？
虽然变成了某个模样，但我还是能认出它们分别代表我的哪位同事，从身高，从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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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斯，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
“我决意要在死前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我找出了一套防护服，跟在它们身后去了地表。
地表布满弥漫着烟雾与污染的味道，伸手不见五指，横尸遍野，遍地哀嚎。
一只手冷不丁地抓住了我的脚踝。
是某个幸存者，他的半边身体都融成了液体，与一旁的枯木黏在一起，却仍然不屈地恳求：‘救救我，救救我……你是军队怕派来救我们的对不对？我可以活下去的，别放弃我，求求你……’
我心知他死定了，他的血肉骨骼都因为辐射开始融化，与大地融为一体只是时间问题。
我不能跟丢它们，可这件幸存者抓得格外有力，我挣脱不开，只能残忍地告诉了他真相：‘你们被抛弃了，没有人来救你们，真正可以活下来的人都早就躲进了地下城，你们都是弃子，是对延续人类文明毫无意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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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所料，听完后他就呆滞地松了手，不敢相信曾经一直强调‘坍塌之下没有国家之分、没有种族之分、没有性别之分，众生都是不可分割的集体，要共同走向黎明’的最高议庭，会做出放弃数亿同胞的决意。
他的精神支柱崩溃了。
我何尝又不是呢，我说着‘你们’，其实我也是被抛弃的一方。理智与愤怨相互交织，一面清醒的心知议庭做出的决意是对的，末世之下，必须要有取舍，可一面又憎恨地想，不是你们曾经高高宣扬‘每条生命都是等价的，不可比较’的吗？
我们在鸡汤中长大，在理想乌托邦的破灭中死去。
活在史前文明的那些人可能永远不会心知，他们追求的理想国就是他们自己，他们的时代就是最完美的乌托邦。
而我们，再也回不去曾经的明光。
世界彻底坍塌了，溢满哭声，辐射使受难者们流不出泪水，但他们的精神世界在疯狂下雨。
他们保留清醒，异变成了可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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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脊背长出骨刺，全身都是恶臭的脓包。
有人骨瘦如柴，眼眶拉长，脸部削尖，像电影里丑陋的外星人。
还有人骨骼软化，四肢拉长，就像我玩过的某个末世游戏里的怪物，我曾经在游戏里拿着子弹对这些怪物们肆意地突突突……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在现实里见到。
可我的手上只有一把手枪，不能像游戏那样用无尽的子弹替他们解决痛苦。
我是个吝啬鬼，我只想拯救自己。
枪里的子弹是留给我自己的，未来某一天必然会用到。”
……
“我的‘同事们’并没有成群行动，而是分散开来，朝着不同方向走去。我咬咬牙，还是跟上了昔日最嫉妒的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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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嫉妒他的才华，嫉妒他的纯粹。
他满心激情，会在有新发现时热血沸腾得像个孩子，我曾感觉他很虚伪，说什么不能辜负对他抱有期待的十几亿同胞，他要用毕生时间研究污染本源，他要拯救大家。
但发现眼前的一幕，我才心知他并不虚伪。
他是认真的，即便他变成了怪物，依然孜孜不倦地拯救人类。
数条触手从‘卢斯’身体里窜出来，像新品种的污染怪物，用细长的尖端刺穿了那些哀嚎的同胞身体。
‘他’同化了这些饱受辐射痛苦的同胞。
我明白了。
原来‘卢斯’不是不要我，而是他出去一次，只能同化一次，因此必须选择集体，要解脱更可能多的人，把他们带回裂缝，带回那被‘卢斯’当成家的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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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基地，它们似乎就放松下来了。不再维持诡异的无脸人形，化成一瘫类似水银的液态物质，所有人蠕动地接近彼此，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不分你我，不分头足。”
……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开始研究它们。
每次出去，他们必然带回新的一波‘同伴’，但这瘫液态物质并没有变大，数量也不会增加太多，只是质量会乘以几倍的壮大。
等到休养足够，它们才会重新幻化出人形，继续同化更多的受难者，带他们回来。
但每一次出去再回来，它们都会变得虚弱，也许是将地表上的受难者们同化需要耗费大量能量。
它们到底算什么？从生死与时间中彻底解脱、得到永生的高级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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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毫无杂质，没有欲望，没有复杂的思想，目标纯粹而单一——
解救地表痛苦的人们。
或许这不算解救，这只是怪物们想要更多同伴所做的努力，就像繁殖是所有人类与动物的本能。
我越来越理解不了，周边这些对我视若无睹、早就脱离了生物范畴的液态物质，究竟只是一种新的怪物，还是神明对人类的馈赠？
可是看到地表那些惨遭抛弃、备受辐射疾病折磨的受难者们，我宁愿相信这是解救。
究竟是我的同事变成了它们，还是它们变成了我的同事？
我的身体也出了问题，我开始咳血，皮肤慢慢荧光化，我眼下的眼袋堪比电影里的吊死鬼，皮肤在慢慢下坠，我将要融化。
随着它们数量增多，我逐渐认不出卢斯是哪一个了，谁让它们都没有五官，没有特征，甚至没有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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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该再去一次地表，混进某个受难者群体中，等待它们之中的某某个将我同化，跋山涉水后带我回家。
我想，它们应该还是我的同事。它们对天上飞的鸟，水里游得鱼，森林里的各种动植物都没有任何兴趣——
唯独对人类执着。
唯独对‘集体’执着。
卢斯与其它同事们，在得到神的永生馈赠后，依旧不忘外界的十几亿同胞，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做一件事，替受难者解脱。
我想，裂缝深处可能住着神明。
我大概是疯了吧，我是一名科学研究者，我怎么能奉信神学？
可坍塌之后我们研究的每一项东西，都在告诉我们曾经引以为傲的科学是多么可笑，这颗星球上就还存在太多无法理解的物质，我们就妄想将手伸向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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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不堪一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说不定这场污染，就是星球因我们的自傲而产生的蔑视。
人类所拥有的能量，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下的一块碎冰。
祂要我们谦卑。”
……
“我迟迟做不了决定，要不要成为它们的一体。
或许还是有所恐惧，我边爱抚自己的彻底萎缩的老二，边写下最后这段日记，当我享受完最后的快感，就将举枪杀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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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不甘愿成为它们的一员，之前的我确实疯了，死前回归清醒的我，以某个人类的骄傲放回狂词——
非我族者，皆是怪物。”
……
伊凡的字迹到此地戛然而止，尽管语序还算通讯，但总觉得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癫狂。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最终还是用一颗子弹，解脱了自己的肉体与灵魂。
基地外的岩洞里逐渐出现了几分人影，却不是出去的水鸣众人。
它们跌下深渊，又孜孜不倦地走上来，回到‘巢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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