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9章 血色黎明
原先天边扩散的极光忽然回缩, 数不清的瑰丽色彩为阴沉天际镀上了一层昂贵的膜，其间藏着诸多人类肉眼不可及的颜色。
寂静不过数秒，世界又从‘卡顿’的状态回归, 重新加载。
乌云决堤, 裂开了巨大的口子, 滚滚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呼啸着，惊雷劈中巨树, 压倒一旁痛苦哀嚎的怪物。
黑沉沉的山谷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远方的海面汹涌崩腾，似要颠覆世界。
怪物们突然发了疯, 于原地翻滚哀嚎，再看不到面前的人类。
怪物潮大军如汹涌潮水崩腾而来，不稍瞬间，便也如潮水一般忽而退去，不留痕迹，只剩一地的残肢血水。
呆愣的人们被这场滂沱大雨浇得透湿，雨雾在血肉浑浊的街道肆虐, 他们来不及思考怪物们为甚么突然离开，脑海中仿佛还残留刚才那道震鸣的余韵, 使他们久久不能回神。
这是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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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短促的音色就仿佛有人拿锤子敲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上，肉体乃至灵魂都为之一震, 如同被天外之音洗礼一场, 有种说不出的清透感。
莉莉安逆行在逃难人群中，和所有人一样, 于听到声音的那一霎那呆愣许久。她摘下黑色兜帽，迎接暴雨的洗礼, 眼角滑落的泪水不由与暴雨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前方，一道熟悉的轮廓大步走来，莉莉安却没能支撑住，好像有什么无形的吸力抽走了她体内的能量。
于人群中的身体晃了一晃，缓缓倒下，幸而一道有力的手臂及时接住，将她揽进怀里。
“我终于能看清你了……廖特。”
“很丑。”廖特哑声道。
“没有，很特别。”莉莉安抬手，轻微地抚摸了下他的脸颊，像是怕弄疼似的，没敢用力，“别难过，我很欣喜遇见了你。”
抬起的手早就苍老无比，布满粗糙的皱纹，它就要无力地垂下，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托住，压在脸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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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特怀抱一头银发的莉莉安，在暴雨中跪立许久，任由周围人来往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街道路边的祷告堂中，仍旧有诸多停留的信徒，他们不管外界的战争，对遍野哀嚎不闻不问，只管闭眼祷告，祈祷神明的救赎。
这一刻，祷告似被神明听见了。
他们热泪盈眶，从身到心地感受到了救赎：“是神敲响了他的警钟！是神救了我们！！”
研究院中，迟迟不肯撤退执意专研的科研者们也陷入了狂欢：“监测仪捕捉到了！监测仪捕捉到了！！”
“刚刚那转眼间，有一道巨大的能量波迅速扩散至全球，并在十秒内完成了回缩！！！”
这道能量波的强大远远超出人类能想象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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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监测仪开着，他们根本无法得知刚才那短短的一分钟内发生了甚么。他们的喜悦不仅是因为怪物退去，还是因这旷古烁今的发现——
“按照能量波扩散弧度计算，出发点理应就是极乐之眼！！”
研究所激烈的讨论中，掺杂了一道冰凉的女声：“是桑觉跌入了极乐之眼，我又可以感应到芯片了……他带着我，回到了地底。”
它背叛了他，但他没有抛下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真的是桑觉……这说明我们推测的没错，他是类似能量‘起点’一样的存在，是米莉博士口中的‘门’！！”
研究员们沉寂了一瞬，接着便紧跟着繁忙起来，针对这次事件展开了各项研究与讨论，没人在意007后半句话的含义。
那是一个ai对一只恶龙的复杂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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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它继承了其创造者的遗志，才会在这全民欢呼狂喜的时刻，用代码在自己的虚拟世界中下了一场暴雨。
这场预热了许久的战役就这么突兀的结束了。
“怪物退潮了！！”
“人类必胜！！！”
许久后，呆滞的幸存者们才从绝望中抽回神，喜极而泣。即便无人告诉他们，刚才那一瞬间共同感受到的震鸣依旧在他们灵魂深处刻下了痕迹，并使他们隐隐意识到——
这场持续了几百年的污染就要结束了。
这一切都源于一只小小的怪物，回到了他本该存在的地方。
可惜却鲜有人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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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开始收拾残局，即便这场战役持续不到一周，依旧让人类丢了大半条命，伤亡惨重，几近灭亡。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请各区汇报战况。”
总通讯室里，各大安全区时隔多年，又一次同聚一屏开启了会议。
坐在台前的老上将率先沉重道：“一区于本次战役中，共计死亡一百三十七万人，伤者人数暂未统计。”
这是一笔惨痛的数字，它的背后是无数条鲜活生命。
同时，他又道：“二区失联，暂未发现幸存者。”
紧接着，默菲尔疲惫的音色传来：“五区共计死亡八十七万人，约莫剩余二十三万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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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顺序，老上将接道：“六区失联，暂未接收到难民。”
七区报告的军官并非林书易，而是一名堪堪晋升的少将，他双眼布满血丝，泪水几乎就要绷不住了：“七区共计死亡四十五万，存活士兵及民众共计十七万……本因基因紊乱已退去职务静养的林司令主动加入本次战役，并带领我们守住了唯一幸存的城南片区，最终在失序前光荣牺牲。”
“……”众人默契地没有说话，他们各自摘下军帽，起身行了个礼。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八区失联，已确认全部失守，十一区目前共计接收八区1221位难民，幸存者人数还在持续增长。”八区最高军官报告，“本区于本次战役中同样伤亡惨重，共计死亡四十一万人，伤者暂未统计，军队只剩余八千七百一十三人，急需补充兵力。”
“十四区已确认全部失守，地下城已接收到十四区难民七百二十三位。”通讯台滋滋电流声中，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女声，正是驻守地下城片区的卫蓝。
“地下城片区于本次战役中｜共损失三万八千一百一十名士兵，两千四百一十三位佣兵。平民无伤，地下城居民无伤。”
老上将抬起头，总算听到了第某个还算好的战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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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地下城片区虽然处于千狼山脉附近，很容易遭受怪物的暴虐，但地理位置特殊，易守易反攻，加上卫蓝第一时间将大多数普通居民与部分佣兵撤进了地下城，最终在她的带领下，伤亡不算过于惨重。
——和其他安全区动辄大几十万的伤亡相比。
最终经过统计，人类经此一战，从之前二十六个安全区缩至如今十二个安全区，剩余十二个安全区也都是大半废墟，死伤惨重。
老上将轻吐一口气：“不管怎样，到底是结束了……”
然而，卫蓝冷静的声音却伴随着滋滋电流响起：“上将……请问霍中将是否牺牲？”
“……”老上将的情绪忽而凝固，半晌不语。
卫蓝所关心的，也是其他安全区军官所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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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主心骨，畸变者高层所剩无几，况且，目前尚且还不心知污染会以什么形式结束，畸变者能否继续存活都是问题。
倘若霍延己再出事，即便污染结束，人类也是一盘散沙。
除了五区，其他人并不清楚霍延己于前段时间前往废水高地后失踪，只在屏幕里发现代表主城报告的军官竟然是很久前就已退役的老上将、而不是霍延己时心凉片刻。
“霍中将——”老上将闭了闭眼，“牺牲了”三个字还未说出口，总通讯室门口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什么事？”
士兵隔着门，声音嗡嗡的，有些失真：“上将，霍中将平安归来了！”
老上将错愕回首，顿了会儿才问：“只有他某个人？”
“是的，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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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霍延己某个人。
他开着银色圆球状的飞行器回到了庄园，舱门打开的那一刻，老上将与眼底一片血色的霍延己对上视线。
“我很欣喜，你能活着回来——”
老上将话还没说完，一身风尘的霍延己便与他擦肩而过，面无情绪。
他伸出去想予以拥抱的手便僵在半空，许久未动。
“长官……”
“走罢。”老上将转身，道，“给霍中将一点喘息的时间，让他一个人待些日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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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觉显然早就回到了地底，否则不至于出现前两天的异象。
但在交易之下，霍延己为什么能活着归来，究竟是一只怪物的心软，还是某个人类的哄骗，没有人心知。
只要当事人不提，就没有人心知在他们失踪的这十几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延己回到庄园的湖边小屋，在一楼的沙发上静坐许久。
窗外传来一点响动，他从容地移去视线，所见的是湖中的鱼儿欢快地越出水面，却唯独少了蓝色那条。
霍延己下意识去抚沙发一侧，但进行到一半手便僵在半空——
这不是公寓那张被恶龙翅膀划破的那张蟾蜍皮沙发。
他顿了顿，起身去楼上洗了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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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水去除了身上的灰尘，抚平了毛躁的头发，除去眼底去不掉的血丝，他好似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干练。
霍延己走到衣柜前，捡起曾经被另一人穿过的衣服套在身上，便起身去了公寓。
公寓和过去的家徒四壁相比，如今倒像是一个家了，不仅增加了许多柜子，其中还摆满了酒水。
一只指尖还布有牙印的修长手掌穿过柜子，拿出某个酒杯，将几种不同的酒水材料混在一起，仰起脖颈一饮而尽。
第二杯、第三杯……
屋里逐渐弥漫起浓浓的烈酒香，霍延己坐在地上，因长期训练而青筋暴露的手臂正垂在沙发边沿，手里握着一颗绿色宝石。
这是一只小怪物，留给一名人类的唯一‘遗物’。
他靠着沙发，枕着手臂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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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只能在梦里看上一眼。
前方的身影忽然道：“我不想吃掉你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喉咙一紧：“缘何？”
那道单薄的身影站在山谷边缘，身前是不见底的深渊。少年少声道：“我行再得到一个吻吗？”
他没有动，继续问：“为什么？”
少年发出如诅咒一般的低语：“我说过的，我想要你难过——博士说，痛苦比快乐更容易让人类铭记，这样你就会永远想起我，永远爱我。”
他说着这样的话，眼泪却于两颊蜿蜒而下，他无知无觉，静静看着面前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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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人类中将单膝跪在身前，抬头吻去他挂在脸颊的泪水。
少年用平静的哭声问：“你难过了吗？”
“桑觉，霍延己已经死了。”
“缘何？你的心脏还在跳。”
“他的心脏没有了。”
在高大山谷的衬托下，他们渺小得如两粒尘埃，却又是此间唯一的主角。
……
人类灾后重建秩序正在缓慢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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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研究所测验，他们惊喜发现，地表的污染指数此时正没有任何人工干扰的情况下匀速减弱。
这一切必然与极乐之眼有关，经过探查，极乐之眼原本扩散的彩色极光状物质正处于回吸的状态，就像某个巨大的静止漩涡，此时正缓缓回收全世界的污染物质。
因其能量过于庞大，已统统超出人类可观测的极限，因此他们注视到的，只有大片静止的极光漩涡。
越俏丽，越无人敢靠近。
但是却有一批敢死队似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踏入瑰丽的极光漩涡中。
他们平静而坚定，抵御着风雨暴雨，摔碎了便又一次凝聚，是最虔诚的朝圣者。
那些被精神污染、仍是血肉之躯的人们同样如此，对周边的音色不闻不问。
即便被士兵控制住，也依旧执着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某个方向，当发现自己无法行动之时，便开始试图毁掉自己的身体，刮血肉，剔己骨，以另一种方向献祭自己微不足道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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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的人，留不住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越靠近极乐之眼，这样的人形生物便越多。他们聚集到了一起，如神明的信徒，某个接一个的跌入深渊。
“阿青……”
霍将眠面貌的类人生物旁边，并肩站着某个栗色长发的女人。
她眼神空洞，不断呢喃着被类人生物吞噬前的生前执念：“我们小恶龙……要活着。人类……延续。”
他们皆没有为彼此侧眸，双双向前，坠进极乐之眼的深渊当中。
同一时刻，主城内，一名年迈的上将正擦拭着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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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上将坐在代表最高权柄的办公椅上，举枪对准太阳穴，闭上双眸，“砰”得一声。
不久之前，这把枪杀死了一名姓凌的中将，而今却轮到了他自己。
他特意遣散了外面走廊的士兵，不希望自己的尸体太快被发现。
人类翘首以盼的黎明终究到了，他却不愿多留。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黑夜才是他的归宿。
鲜血顺着脸颊一侧划过，润湿了苍老的褶皱。忽略这些，倒像一名寿终正寝的老人安静沉眠。
而他面前的办公台面上，正摆着一张由他亲自画押签名的《认罪书》，其中详细记录了黎明到来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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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写下了他是怎样逼迫一只懵懂的小怪物，为抓住逃跑转身离去的小怪物，又是如何在霍延己中将车上安装爆炸物，致其重伤，一名上尉死亡，副官昏迷至今未醒。
除此之外，那场“牺牲一名军官便可换取污染结束”投票隐喻的便是霍延己中将，他与异种桑觉做了交易，用中将换取污染结束，幸运的是中将最终幸免于难。
还有很多罪状……霍将眠上将带领一千余位平民前往二号裂缝重启《黎明2号》计划，最终全军覆没的任务也是他批准的，与其他高层无关。
最重要的一点，老上将在认罪书中阐述——
他清楚的心知，一旦这场长达百年的污染结束，占据人类数量一半的畸变者结局大概率是死亡，却仍然义无反顾地哄骗了其他高层，并继续与桑觉做了这场结束污染的交易。
这是鲜血造就的黎明。
而和这些死去的数百万生命相比，一名中将的私情算什么，一名中将的性命又算甚么。
他们都不算什么，不过是历史运作的棋子，是黎明前路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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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已然结束，死亡却还在继续。
这张《认罪书》的最后落款，是坍塌历326年8月29日。
【——赫克托书】
被人铭记的一生，无人问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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