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脚心出了层薄薄的汗，可能因天气热，也可能因不安。鞋码不算太大，但是骨架不算纤细，因为瘦，脚骨上只有很薄的一层皮肤。摸在手里倒是滑滑的，就是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太清楚了，从脚背蜿蜒爬到脚腕。
“你干什么？”男人往后收腿，可能是这件姿势的视觉效果太强，可能是自己脸皮太薄，也有可能是这件单膝跪地的姿势太暧昧，像许下了什么郑重的承诺，他脸发热，“这么多人看着……不像话，你给我起来！”
“我摸摸又如何了？”少年的手指在男人脚背上滑动，童心大起似的，“咦，压住你这根血管，能摸到你心跳呢。”
“摸甚么心跳？”男人就心知他又要让自己下不来台了，“快松手，你不要闹。”
周边都是店员，有的准备好换鞋镜，有的刚刚把脚垫铺好，有的还给他拿了个松软的靠垫，让他坐得更舒服些。品牌旗舰店全是大玻璃窗，外面的男男女女透过玻璃，能看见店里的动静。他们都好奇地往里看一眼，仅仅一眼又收回去，对这种土豪又土气的购买方式表示嗤之以鼻。
这么大的阵仗，摆明了是要给名牌店冲此日的营业额来了，鞋终归是鞋，买的全是品牌价值，花钱当冤大头。
男人更坐不住了，就连自己最火的时候，也没被人这样摆弄过。那时候，明星上台还不算太讲究，不像现在，大牌拼命塞高定，能借来的礼服的档次和艺人的知名度成正比。可是他的脚收不回来，膝盖不安，小腿发麻，正要说话时少年猝不及防地抬头一笑，青春着，毫无杂念。
“我就给你试试鞋，你别动。”少年宽大的肩撑着校服t恤，因为热，袖口卷着边儿，后脖领子一滴汗往下淌。男人赶紧从旁边抽纸巾，贴在少年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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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开足了冷气，刚好吹着这一旁，吹得雪白纸巾的一角飘起来，旗帜似的那样动。
“这两双都是基本款，他们说入门必买的。”少年从鞋盒里拿出两双样板鞋，店员当着他们的面喷了清洁剂，他才给男人套上右脚，其实他也不懂什么基本款，无外乎和篮球鞋划等号，基本款就是随时能买的不会断货的，“都是黑色的，一双亮面一双哑光面。将来配什么衣服都行，得买得买。”
一只右脚塞进去，男人还沉浸在少年干净的笑容里。转眼间，身边所有人都不存在了，心动了，别人真的都无所谓了。脚进入了一个舒适的场所，鞋楦做得很好，少年帮他托着鞋底儿，像给灰姑娘试水晶鞋呢，再轻轻放在试鞋用的脚垫上。
“嗯，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少年看着那面脚背，立起身来来朝男人伸手，“你起来走走试试？”
“你不用扶我，我又不是腿不好。”男人戴着口罩，口罩底下是两片害羞的脸颊。都这个年龄了，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全部体验过，再谈害羞很不合时宜，可是确着实实感受到了。
镜子里出现了一双脚，左面穿亮面的，右面穿的是哑光面的，黑皮鞋配上细脚踝，男人走了几步，转过身去，将其中一只脚踮起来，跟腱微微上提，发现一片鲜红色的鞋底儿。
当真是鲜红的，热烈鲜艳嚣张，永不内敛，和红毯的颜色一样。
“好走么？”少年用湿纸巾擦了手，从下午茶的托盘里拿了某个小三明治，也不管甚么吃法，一口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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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反正……这种鞋也不是穿着走路的，都是出席活动才用。”男人的脚随意一弯，找回了曾经的记忆，他早就好久没穿过名牌鞋了，越是大牌子，越不一定好穿，鞋底儿普遍薄又硬，更别说这件走几步就划破了的纯皮红鞋底儿，“就买这两双吧，够用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够了，我不够。”少年想起那个破碎的奖杯，朝男人的肩上方向靠靠，“那个……我爸……他以前送过你多少双鞋啊？”
不是非要提老混蛋来扫兴，只是想要超越那人，若是他送给男人100双，那自己最起码要送101双，压他一头。
谁知男人只是懵了一下，从容地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少年问这件问题要干什么，所以也不敢随意回答。
“甚么意思？”少年也懵了，摇头？他妈的，摇头？他往前半步攥住男人的小臂，切切地问：“是你不想起了，还是没送过？”问完之后，他的热血才冲进大脑，看到男人嘴角那抹不尴不尬的笑，愤然地放开了手。
是没送过，要是送过礼物，自己不可能不心知，自己小时候天天担心男人是为了骗资金来的，盯得极为紧，生怕他占家里便宜。
“没事，我随便问问。”他也看懂了男人的笑，是答不出来，也是自嘲。少年飞快地转过身，走到下午茶的盘子前又拿了一个小面包，囫囵吞枣地咽下去，再喝口茶，恨不得把整个店给男人搬空，连女鞋，那些用尖锐鞋尖和10厘米以上的细跟能杀人的高跟女鞋，都给他买回去。受不了男人尴尬，受不了男人看着别人有礼物而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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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两双吧。挺好的。”男人又试了试。
“你还是坐了下来吧，我花资金我说了算。”少年控制好满脑子杀爹的情绪，把男人按回沙发里，给他摘下这两只来，伸手朝店员要第三双。
三双、四双、五六双、七八双……试到男人眼花缭乱，试到少年把下午茶统统吃光。最后他们只拎了两个大鞋盒，剩下的款除了鞋码不对就是货不在国内，还有甚么联名款限量款，反正除了女鞋，剩下的都给男人订了一双。
刷卡的时候，男人某个劲儿地拧少年的后腰，眼睁睁盯着钱刷过去，差点儿没把少年当场打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你疯了！”转身离去鞋店，男人还在拧腰，“你哪儿来那么多资金？好多鞋我用不着的！”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给你花小资金钱，你就让我花吧。”少年把两个大盒子拎着，了然为甚么奢侈品要做这么显眼的过度包装了，就是为了满足他这种给心上人花资金了的心情，行满世界去显摆自己对这个人好，正如所料是心在哪儿钱在哪儿，“资金……我妈给我留下不少，这是我妈办的最聪明的一件事，只只不过她婚后买的房……成了夫妻共同财产，她死了，房子就成我爸的了。”
男人原本还生气，也不是全生气，收男朋友送的礼物无论如何样都是幸福的，自己很久没享受过，只是心疼某个孩子的资金。可是听他提起妈妈，男人的心软下来，不舍得再说，也怕自己唠叨太久，扫了他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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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每双鞋我给你一块钱吧。”男人摸了摸裤兜，“以后等我赚钱了，我养你。”
“行啊，以后你赚大资金包养我，我这叫吃软饭。”少年回头一笑，“只不过缘何要给我资金啊？”
“这件……以前我听别人说的，恋人之间送鞋有送走的意思，会穿着鞋跑了，会分手。破解的方法就是我给你一块资金，这样鞋就算我自己买的，就……”男人低头笑笑，“就不分手了。”
少年原本还笑着听，突然笑容消失，站在商业步行街的led大彩屏底下，赶紧把手伸过去，谁他妈心知送鞋会分手啊？呸，都是迷信，明天自己还要陪着男朋友录节目复出呢，分个屁。
“老婆给钱，是不是每双鞋一块资金啊？千万别少给。”可是他还是急促地催，像个讨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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