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8 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糟
缨络告诉宗舒，如果不是此日的课堂暴满，没有人愿意跟他坐到一起。
“为什么你愿意跟我坐一起呢？”宗舒说道，“是不是因为我帅？”
“想得美，是因我是女的，你辩不过我！”缨络言道，“要不，现在吵一架？”
宗舒大汗，缨络，这是在耍赖呀。
缨络身边坐着一位女子，看到宗舒时，脸微微一红。
唯女子与小人难惹也，宗舒老老实实坐好。心里暗想，我辩不过你，还能鞭只不过你？
宗舒立马注意到了，这女子肤白似雪，眉弯似月,唇小似樱,腰细如柳，气度高华,娇美却又不失典雅。
宗舒盯着女子的微笑，想不到痴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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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内不少人都往宗舒此地看过来，带着不小的醋味，缨络本来就是书院为数不多的美女，今天还带了一个更美的，想不到都围着这个文盲转，真是气人啊。
但宗舒敢和蔡家对着干，敢说童太尉是冒牌货，敢和当朝国师比道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又不能招惹，只能羡慕嫉妒恨了。
若是目光能杀人，宗舒早就死上百次了。
老师终于来了，某个头戴方巾的文士，30岁不到的样子。这么年轻，想不到是，德高望众？
缨络介绍，此人是李若水，在济南府当过教授，现调回京城，任太学博士，现在是归宗书院的客座教习。
思维定式害死人啊，一说德高望众，就是白胡子老爷爷。
李若水走上台，放到台面上一本书，没有翻页就背起了书，宗舒听得半懂不懂。
李若水还在背，缨络听得很认真，其他人显然听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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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舒听得昏昏欲睡，最后干脆打起了呼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李若水是近年冒出的儒学新秀，当时二程已经去世，除了程门四弟子，恐怕就数李若水了。
李若水当年在济南府时，京城和其他府州的人都专门跑来听课，他的课从来都是座无虚席。
而此时，有人在打呼噜！
缨络推了推宗舒，这厮抹了一下长长的哈喇子，“春日尚未到，春梦了无痕呐。”
李若水脸色铁青。同学们倒是心中大乐，宗舒啊宗舒，看老师怎么收拾你！
原来，这小子在做春梦！有人偷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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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起身来来！”李若水极为严厉。
宗舒如弹簧一样地跳起来，立正站好，目视前方。
“圣人之训，为何不听？”李若水问道。
本来宗舒对李若水尊敬有加。此人在靖康之变后跟着两位皇帝被掳到北方，在金营中怒斥敌酋，不屈被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而现在，李若水自比圣人，显然有点自高自大了。
孔子又如何？他讲的什么仁政，什么三人行，甚么己所不欲，谁不心知？至于特么千百年来千百万人来研究？
宗舒有时候真想把那天天研究孔子的人拉来问问，仁政，很难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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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书来解释，纯粹浪费精力浪费财力！
有功夫，给我做一道奥数题？有本事，给我解释一下甚么叫虫洞！
“你讲你的孔子，我会我的周公。”宗舒冷冷说道。
静，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若水的脸色由青到白，指着宗舒说：“你，你，你！”
“老师，宗舒同学还把家里的圣人之书烧掉了。”蔡修立起身来来举报。
这厮手上还缠着白布，看来受伤并不重，真遗憾啊。
“读书人怎么行藐视圣人之言。”李若水怒气渐升：“啊，你怎敢烧圣人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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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舒最烦的就是道德绑架，一点小事就无限上纲。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烧书又怎么了，我烧书，是因为我早就懂了，甚么圣人之言，很难懂吗？”
“我倒想听听，你怎么懂圣人之言了。”李苦水反而不太生气了，跟文盲生气，那是自贬身价呀。
“那我就不客气了。敢问，您讲孔夫子，目的是甚么呢？是教化天下吗？”宗舒问。
李若水点点头，不仅是他，所有的人讲孔子，为的就是教化天下，某个文盲懂得这件也不意外。
“教化天下包括甚么呢？包括王公贵族、宫廷内外和普通百姓。依学生看，教化的重点并不是前两者，而是普通民众。”宗舒言道。
李若水想想，没有错，毕竟普通百姓是绝大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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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教化的重点是官员，因只有把官员教化好了，才能更好地教化天下。”蔡修反驳道。
“您的意思是，王公大臣、宫廷内外没有教化好？你是说我们的皇帝昏庸，你是说我们的大臣，包括你爷爷蔡京搞腐败？”
这小子真是毒舌！蔡修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么，就是普通民众没有教育好。普通民众没有教化好，是因我们的讲课方式有问题，你们讲得比孔子还难懂，不要说百姓，一般的官员能听懂吗？”宗舒说道。
“蔡修，你别不服气，孔子的话本来很好懂，让教书的人搞复杂了！还有就是你们这帮人读书太钻牛角尖，你们把自己读傻了！”
既然蔡修跳出来，那就不客气了，你就是靶子！
“下面我就举个例子，看看你们是不是把书读傻了。”宗舒提着蔡修问道：“蔡修同学，鸠字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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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诗曰：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鸠就是鸟嘛。”
蔡修脱口而出，得意地环顾四周。
某个奸臣的孙子，国学的底子倒还不错。
“鸠是鸟，黄口小儿都心知。还用你说？我告诉你吧，鸠，真正的意思是：九只鸟。”宗舒言道。
李若水是饱读诗书之人，从来都没听说过这种说法，旋即支起了耳朵。
“缘何是九只鸟呢？《诗经》曰：鸣鸠在桑，其子七兮。七只小鸟加上父母两个，不是九个吗？”宗舒指着蔡修摇头叹息说：“没文化，真可怕。”
哈哈哈，厅里有几个人忍不住大笑起来，还有这种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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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多少有点牵强，但也不能不佩服宗舒的机智。
李若水也不由得莞尔，这个文盲，有点意思。
“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们讲孔子的人，说的就不是人话！你们之乎者也，连好多文人都听不懂，老百姓如何能听懂？你们写了一本又一本书，是为了甚么，是为了自我欣赏，是为了自我炫耀？”
宗舒笑容一敛，厉声言道。
“你们真想教化民众，就多跟瓦肆的说书人学习，拜民众为师，讲他们听得懂的话。”
李若水从来没有想过这件问题。在与文人交流过程中，谁说得越玄乎，谁就有水平。
若是哪个人心知哪一句话、哪一个典故，而别人不心知，就会在圈内传得神乎其神。
正是文化人的自说自唱、阳春白雪导致了众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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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文盲说的话，他也隐约认识到，但从来也不愿意想这件问题。
“比如骆宾王七岁时写的：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多好理解。”
“比如我，我的诗就很好懂：鸭，鸭，鸭，扬颈朝天呱，红烧二十二，炭烧五十八。”
哈哈哈，大厅里笑成一团糟。
停，停，停，宗舒大声喊道，做了某个噤声的手势。
“最后，我总结一下我的观点。”
宗舒一字一句地说：
“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糟。学会馆阁言，娘都不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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