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这件城市没有假东西
我和季风住下来。
蓝天宾馆总共就4层。
我们在4层，孟小帅他们也在4层！
我和季风并不心知。
我们开了两个房间，只是，我挂念季风害怕，一直呆在她的室内里。我俩坐在沙发上聊天。
季风说：“想想在罗布泊发生的那些事，就跟做梦似的……”
我说：“纠正你一下，现在我们还在罗布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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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说：“对于你来说是个收获，你行当素材写故事。”
我说：“我才不希望这样，宁可不写那些破故事。”
季风说：“为甚么不希望？”
我说：“经历了那么多不可解释的事儿，一下让我感觉人类变得渺小了……你希望世界是这个样子吗？”
季风说：“那是自然不希望。我多想它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在罗布泊找到你，我们成功地走出来，随后我继续经营你，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说：“随后呢？”
季风说：“然后？噢，我希望日子慢慢地过，有一天，我遇到某个像你一样可靠的男人，嫁给他，随后跟着你工作一辈子。”
我说：“可靠……是甚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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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说：“很多方面，比如你的才华，你的强大，你的责任感，你的善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说：“那你直接嫁给我不就完了。”
季风说：“周，老，大！你又胡搞！”
我说：“我没胡搞。”
季风说：“我不会嫁给你。”
我说：“风向怎么一下就转了？”
季风想了一会儿才说：“周老大，老实说吧，你这件人只适合做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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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具体点。”
季风说：“我说了你别生气。”
我说：“我已经很生气了。”
季风说：“那我们就结束这件谈话吧。”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我说：“你非得说。”
季风说：“我对你太熟悉了，我感觉，在所有人际关系中，你不适合做老公，不适合做情人，不适合做领导，不适合做下属，不适合做朋友……你的为人和气质，只适合做偶像。”
我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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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想想季风的话，挺正确的。
我这个人天天好高骛远，一心一意朝前飞，不是家庭型的男人，因此不适合做老公；热爱女人，但不是具体哪个女人，因此不适合做情人；把任何人都当成兄弟姐妹，吃喝玩乐，毫无威严，因此不适合当领导；心性狂野，桀骜不驯，头顶有任何东西，都要把它推翻，因此不适合做下属；某个人闭门造车，和外界切断了联系，从来都不维护关系网络，因此不适合做朋友……
偶像注定是寂寥的。
季风说：“你只适合被远远地喜欢着。”
我说：“好吧，可以结束这件谈话了。”
我们真的结束了谈话，各自拿着电话，用宾馆的Wifi上网。这是我们跟外界取得联系的唯一方式。
季风说：“你发现没有，吴城的网速不一样。”
我说：“嗯，转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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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说：“快得有点出奇……”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是的，不论甚么网页，一点即开。
我说：“有甚么不好吗？”
季风放回了电话，又说：“你有没有认真看过宾馆的墙？”
我说：“哪个宾馆？”
季风说：“都一样。”
我说：“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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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说：“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太敏感了，我先不说，你自己看。”
我觉得她的话很奇怪，就立起身来来，走到墙边看了看。
墙是白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任何一面墙，不管它多洁净，如果你认真看，都不可能没有一点点污渍。可是，我上上下下看了半天，眼前这面墙雪白雪白，没有任何印痕。
我说：“新刷的吧？”
季风说：“前进桥宾馆也一样。”
我说：“你想说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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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季风说：“你再看玻璃。”
我走到窗口前，朝外看，窗明几净，玻璃同样没有任何印痕，就像不存在一样。
我说：“很干净。如何了？我还是不了然你的意思。”
季风说：“你注意外面的花草了吗？”
我说：“女孩子才注意那些东西。”
季风说：“它们……太鲜艳了，就像假的一样。而且，我闻过，它们没有任何味道。”
她的话终于让我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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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又说：“你再看外面的天。”
我从窗户看出去，天那么蓝，就像童年时代故乡依龙镇的天。我终于摸到季风的那种独特感觉了！有个词叫“万里无云”，实际上天上不可能没有一丝云彩，而吴城的天，着实没有一丝云彩，它蓝得就像画出来的。
章回没找到办假证的，他不甘心。
他跟着孟小帅他们混在一起，在蓝天宾馆住下来，转身离去吴城之后，大家分道扬镳，他就麻烦了。
办假证的，理应在偏僻之处。
章回踏入了一条胡同，路上铺着碎石块，特别干净。他走了半天，只看到一个老人，他是个少数民族，戴着褐色无沿小帽，白袍子，布鞋。这个老人留着花白的长胡子，身体很硬朗，他和章回擦肩而过的时候，还对章回友好地笑了一下。
章回走出胡同，穿过大街，又走进了一条胡同。
几个小孩在玩儿，自从在罗布泊深处遇到淖尔，章回对小孩有些戒备。那些小孩根本不理他，你推我搡，玩得正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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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章回踏入第三条胡同的时候，发现两个年轻男孩，大约20岁出头，他们靠在墙上，聊着甚么。
章回走过去，说：“帅哥们，我想打听个事儿。”
其中某个男孩说：“什么事？”
章回四下望了望，才说：“吴城哪里有办证的？”
男孩说：“办什么证？”
章回说：“身份证。”
男孩说：“公安局啊。”
章回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哪里有……办假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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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说：“假证什么意思？”
章回说：“就是假身份证。”
两个男孩互相看了一眼，某个陡然哈哈大笑，另某个也跟着笑。
章回说：“怎么了？”
一直和章回对话的那男孩说：“你在吴城找找，有假东西吗？”
章回不敢久留，说了声：“感谢……”
随后就匆匆离开了。
那个男孩最后一句话刺激了他——吴城没有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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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
没有假奶粉？没有假鸡蛋？没有假药？没有假乳？没有假感情？……那么，有没有假发套呢？
章回决意不找办假证的了，他想去买个假发套。他不心知他的通缉令有没有发到吴城，若是走在大街上被警察逮住，那才叫倒霉。
结果，他找了几家商场，人家都告诉他：没有。
奇了怪了。
他离开最后一家商场的时候，有点恶作剧地问售货员：“吴城有卖假牙的吗？”
售货员笑了，笑着摇脑袋。
想不到，这个小城和内地的差别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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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季风聊完之后，上街了。
我去寻找这件城市的疑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它甚么样的墙没有一点污迹？孩子画的墙。甚么花很鲜艳，却没有任何味道？孩子画的花。甚么天很蓝很蓝，却没有一丝云彩？孩子画的天……
我写过一个故事《冥婚》——夜里，一男一女住进了宾馆。那座小楼是灰白色的，楼顶高高举着两个霓虹字——宾馆。
结果夜里，他们听到某个奇怪的女声，颤巍巍地言道：“你们住错地方了……这里不是宾馆……唉，外面的霓虹灯残缺不全的，着实容易看错。你们不感觉那个宾字太瘦了吗？其实啊，那只是半拉字。你们不感觉宾字和馆字离得太远了吗？其实啊，那中间还夹着一个字……”
我离开了宾馆之后，特意抬头望了望——蓝天宾馆。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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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婚》里还写道——
那对男女首次来到异乡，四处转了转，该见到的好像都见到了：银行，邮电所，幼儿园，宾馆，饭庄，茶座，桌球厅，发廊，渔具店，工艺店……他们看什么都新鲜，因此没有注意到某个天大的漏洞——他们并没有看到派出所……
我去过吴城公安局，不用挂念陷入《冥婚》的那骗局中。
故事中那对男女还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他们看到了一家工商银行，工商银行的标志是某个圆圈套着空心的“工”，而那家银行的牌匾上是一个圆圈套着空心的“中”，那是中国银行的标志。
也就是说，银行是仿制的！
我坐上了一辆出租车，一路转悠一路观察。
一家幼儿园。牌子没有错别字，传出一阵阵小孩的嬉闹声。
一家饭馆，门迎女孩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等待顾客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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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各式诱人食物。
一家医院，门诊楼上顶着红十字，有人进进出出。
某个十字路口，交警用标准的手势在指挥车辆。
没有任何异常。
我对司机说：“师傅，麻烦你把我送回刚才那个宾馆吧。”
司机说：“好的。”
然后掉头。
我乘车回到宾馆，大概需要1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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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某个周德东四处寻找我，找了整整一上午，他也返回宾馆了。他步行，回到宾馆也大概需要12分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就是说，12分钟之后，我们将在蓝天宾馆门外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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