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谋定后动
现如今，摆在刘曜面前的，也不过只得两条路罢了。
原本笔直的路行至一半，便分了岔，向左，是他率领的胡人大军一路南下，杀至洛阳，将这晋室江山搅得天下大乱。
可那之后呢？
正如羊五郎所言那般，他如今根基不稳，纵然事态果真若他所料想的那般发展，那又如何？他在前头冲锋陷阵，抛头颅洒热血，也不过是便宜了大王子与石勒。
可若是他选了另一条路，向右行呢？
是他后退一步，就此罢休，灰溜溜地回到草原上去面对一众追随者的沮丧，去面对继父的雷霆之怒，还有他这许多年来的小心筹谋，多年忍气吞声的做小伏低，都会化为泡影……
刘曜心中一时思绪万千，足过了许久之后，他才转过头来，去看身侧那玉面郎君，羊氏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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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面上带着笑，看他的目光却半点笑意也无，一双往日盛满了士族风华的眼，这时却十分郑重地将刘曜回望着。
那双洞察一切的眼，仿佛此时正无声地向他诉说着什么，又或是甚么都没说，只将选择的权利重新抛回他身上，好像无论他选择哪一条路，都与对方毫无瓜葛。
刘曜沉默起来。
目光所及，是羊氏五郎好似满不在乎的神情，向下，又是羊五郎有意无意地把玩着那枚代表了阿日扎部族的军令，那小小的，却足以号令千军的令牌，如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正要将刘曜的全副心神都吸进去，再不复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曜才听得自己的一声叹息。
“里头只不过是两个我在路上随意捡来的姑子罢了，若能得五郎青眼，也算得上是她们一场机缘。”
羊五郎便笑：“与聪明人打交道一向简单，永明兄既如此慷慨，此物我便赠与永明兄又如何？”
但他话未说完，东西却落到自己怀中，见刘曜好像并不在意，也不做多解释，一行人便直往北行，在有惊无险地度过两日之后，众人便顺利进了洛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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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洛阳已经戒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往日熙熙攘攘的繁荣被枕戈待旦的肃杀所取代，呼啸的风里仿佛都带着血腥味，每家每户门窗紧闭，路上竟一个闲人也无。
刘曜一路走来，颇觉有些触目惊心，但他不肯将情绪外放，只一直压抑着，及至到了兴晋侯府，羊五郎果真信守承诺，将那军令给了他，一行人又乔装改扮，小心翼翼地偷入了皇宫。
陛下在宣政室等他们。
见到司马衷如今的模样，刘曜颇觉意外。上一次会面，还是他隐匿在红楼中，拐了献容去，这个掌控天下大权的皇帝孤身一人上了阁楼，两人年岁相当，站在一处时只在伯仲之间。
但如今……
那上首坐着的皇帝眉头深锁，额间已有数道十分明显的纹路，两鬓却斑白，仿佛早被刻画上了岁月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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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曜更觉意外。
这件皇帝，身上究竟发生了甚么？
司马衷在纷杂的案卷中抬起头来，故纸新黄中，他一眼便瞧见了羊五郎身侧的那个人。
那个叫献容爱而不得的，思慕了一日又一日的兄长，那些隐秘的，不能宣之于口的，被献容郑重放在心头上的如意郎君，也叫他辗转反侧了无数个日夜，如芒刺在背的眼中钉，此刻正站在他的下首，目光沉沉地向他看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二人目光相接那一瞬，不必兵刃相向，便已噼里啪啦地迸出金戈铁马的冰寒来。
半晌，司马衷收敛目光，声音比寻常多三分冰冷：“竟是刘曜，你来做甚么？”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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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五郎本能便想缓和气氛，但他刚一开口，便被刘曜抬手制止。
司马衷便看了羊五郎一眼。
后者便有些局促，正要再度开口，司马衷已淡淡道：“听闻五郎此番出行收了两位如美眷，如今不好生安抚受惊的美人儿，待在宫中作甚？”他大手一拂，“你下去吧。”
此言一出，下首的二人都不由心中一跳。
陈氏主仆那事，他们做的极为隐秘，皇帝久居深宫，为何会对此事知晓的如此清楚？
二人当中，又以刘曜最为吃惊——当年他送献容入宫时，便遣了隐匿在宫中的探子传递消息，确信皇帝果真憨傻，这才放心送了献容入宫。
在他看来，纵然司马衷再好，也只不过是一个愚笨的皇帝，便是哪一日天资骤开，但也只不过是寻常人，又有之前的坏名声在，献容又从来眼底心上只有他，怎会将这件白痴皇帝放在眼里？
可正是这件扮猪吃虎的皇帝，却叫刘曜吃了甚大的某个闷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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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比刘曜所想象那般要更为机敏，是一个可堪匹敌的对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样，才更好玩一些……
二人都是聪明人，在一来一回的眼神中便达成某种共识，刘曜得了好处，自然愿意就此罢手，两人当夜关起门来商量到鸡鸣，天蒙蒙亮时，一骑快马自皇城疾驰而出，一路向北，只留下漫天烟尘无数，快到只当众人看了眼。
再之后，胡人撤兵，司马颙与刘曜勉强扯起的盟军大旗灰飞烟灭，边境暂且平稳，但那不过是后事，暂可放过不提。
再说皇宫。
司马衷解决了心腹大患，加之刘曜承诺会派人送宣华公主回宫，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便觉心情大好，这才y了足够精力来对付司马伦，当夜便召了羊氏族人入宫，又悄悄地派人去接献容，月上梢头时，众人便拟出某个十分可行的方案来，自去施行不提。
而献容这边，却不如众人想象的那般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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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陈念分别之后，便随陈三郎踏上向西之路，众人因只不过是逃命，暂且没有目的地，又无指北针，便越走越偏，加之背后追兵距离实在不远，几番射杀之下，陈氏族人便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只剩陈三郎与他身侧几个贴身侍卫。
众人慌乱奔逃之下，早已不知究竟身处何地，仿佛身处大山，却无农户，白日还好，到了夜里，却要防备不知会从何处猛然窜出来的毒蛇猛兽。
连日奔波数日，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及至某个黄昏时分，车队才终究停在一个小小山洞中。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因下过雨，山路又极为险陡，众人走的极为艰难，其中又以献容为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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