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当轴处中，各显神通
入夜。
“高拱到底在等甚么？”吕调阳喃喃自语。
这是困扰了他一天的难题。
高拱廷上，面对杨博的反水，反应太平淡了。
乃至于对高拱的弹劾，也一拳打到了棉花上——高拱根本没怎么反抗。
是因两道谕旨催逼，令高拱终于意识到了太后跟皇帝都容不下他了？
他如何想都说服不了自己，甚至是越想越不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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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见到他吕调阳的弹劾，反应过来背后是张居正的意思，心灰意冷？
吕调阳带着疑惑，走到家门口。
因在沉思的缘故，都没发现今日仆人并未出来迎接，甚至屋内灯火无一亮起也未注意到。
他推开了院子侧门，神游似的走进了院内。
直到推开房门，他才突然惊觉，内外漆黑一片。
他正要有所反应。
屋内，陡然两道灯火亮起。
主座旁边一左一右掌着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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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马上扫过去，所见的是冯保端坐在太师椅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身子前倾，猛地抬起头，看向吕调阳。
冯保神情阴翳，语气咄咄逼人：“吕尚书，咱家倒是心知高拱在等什么。”
“只不过吕尚书害我丢了东厂，咱家还能不能信你呢？”
……
高拱府上，书房内仍是一片静好。
处在风议中心的高拱，正在在书房内，伏案重写乞罢免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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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毫不见有半点焦躁，好像当真是因损毁，才重新誊抄。
葛守礼推门而入，恰好是发现这一幕。
他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就静静侯着。
高拱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伏案下笔：“与立，说几次了，进来把门带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与立是葛守礼的字。
二人交情非同一般。
隆庆初年，葛守礼任户部尚书，当时徐阶率人围攻高拱，哪怕高拱几无还手之力，葛守礼仍是毫无保留支持高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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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落败之后，葛守礼也疏请罢免。
而随着徐阶致仕，高拱复起，第一时间，便将葛守礼抬到了都御史的位置上。
二人可以说是经历过风风雨雨，交托后背的死党。
今日这般大的事，仿佛令葛守礼又回到了数年之前，高拱遭到徐阶围攻的时候。
这才不顾风议，夜间来访。
本是十万火急，结果进门第一句是这件。
葛守礼看着没事人一样的高拱，叹了口气，转过身将门关上。
这才回头转头看向高拱：“元辅端的是好养气，反倒是显得我心性不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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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他都分不清，高拱到底是临危不乱，还是萌生退意。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高拱嗯了一声：“是得再打磨打磨。”
都这件时候，还有心情打趣，葛守礼更是惊愕。
他疑惑道：“元辅早心知杨博要反水？”
杨博为何如此行事，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难道是承诺了王崇古入阁，心生怨愤？
还是跟冯保或者吕调阳，有别的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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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没掌东厂锦衣卫，哪里知道他如何想。”
这话让葛守礼的不解达到了顶点。
他干脆不再深想，直接问道：“高肃卿，少卖关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拱见葛守礼没好气了，终于搁下手中的笔。
笑道：“我那是自然不心知杨博会来这一出，不过……”
他收敛笑意，接着道：“不过是早有准备罢了。”
葛守礼疑惑：“早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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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高拱轻微地点头：“何止是杨博，即便是你，突然要弹劾我，我都不会意外。”
葛守礼默然。
这话是没甚么问题，但这种事拿自己举例，听了能舒服才怪。
这臭脾气，也难怪好友没几位。
高拱自然是没这么细腻的心思，他也不管葛守礼想甚么。
继续言道：“你且盯着吧，除了杨博和吕调阳，还有更多人盯着我呢。”
到了六部尚书这个位份，代表了，就不仅仅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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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兵部，哪怕是看着没甚么权势的礼部，也是经年拿捏着学院、科举这等命脉。
大概是，文宣、外交、教育的综合体，在士林之中的影响无可比拟。
更别提吕调阳和杨博，身后那一帮子晋党、新党。
任谁来了，都不可能等闲视之。
可是……要做大事，怎么可能寄希望于所有人都团结在自己身侧。
皇帝都做不到的事，他高肃卿又凭什么？
看客、内奸、敌人，他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就如同他说的，哪怕是葛守礼背叛，他也仍然会面不改色地，一以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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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守礼一怔，没有领会到这意思。
他皱眉道：“不止杨博？还有谁？”
高拱站起身来，一边说着：“只有天知道。”
……
吕调阳静静盯着冯保，沉声说：“吕某，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官衔正二品，朝廷大员！”
“我的宅邸，冯保，伱竟敢擅闯！”
此时，他的恼怒更甚于对冯保口中高拱谋划的好奇。
区区宦官，竟敢私闯他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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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这幅予取予夺的作态，当真他吕调阳脾气是泥捏的！？
冯保争锋相对：“好一个朝廷大员！”
他陡然一笑，行了某个大礼，一板一眼：“那么，我的东厂被削，朝廷大员，可要为我做主啊。”
这礼吕调阳可不敢受，连忙侧身避开。
一腔怒气，反而被冯保这作态消磨了大半。
只在面子上僵持道：“什么你的东厂，那是大明朝的东厂，是圣上的东厂。”
冯保轻笑一声，起身逼近吕调阳：“反正不是你这位朝廷大员的东厂，对吧？”
“所以，吕尚书就盯着我被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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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死死拿着这事，吕调阳终于有些招架不住。
缓和了语气道：“冯大珰，昨日你在廷议上又不是没见到，我是被皇帝生生拽走，我也手足失措。”
“难道你要我当廷撒泼打滚吗？”
冯保面色阴沉。
这也是他措手不及的事情。
万万没思及，这事竟然无端起了变化，只不过一日的功夫，东厂就没了。
他追问：“那吕尚书在李太后面前又说了甚么？”
要是在慈宁宫，别说几人谈了什么，就算是苍蝇叫了几声，他都能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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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好死不死，朱希忠作为外朝之臣，不便在寝宫接见，跑去了乾清宫。
那边都是锦衣卫的人，这要是守不住朱希忠的阴私，那锦衣卫指挥使才是白当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所以，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昨日发生了甚么。
吕调阳看了一眼冯保，不露声色道：“昨日，李太后问我言官为何弹劾，又是什么祖宗成法。”
“朱希忠在侧，我也只能如实回答。”
如实回答，就是对冯保不利。
这事，二人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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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冯保挥退了两名掌灯的太监，让其守在屋外，别让任何人靠近。
而后才对吕调阳道：“那李进又是如何回事？”
吕调阳实话实说：“我去的时候国丈和成国公就到了。”
“李进也是成国公荐上去的，是否与国丈有默契，就不得而知了。”
在外人的视角里。
而后又恰好，朱希忠荐上了李太后的母族之人。
外朝刚有弹劾冯保的风鸣，国丈便带着朱希忠去找太后。
其中有无关联，当真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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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皇帝陡然将自己拉去面见太后，是心血来潮，还是也在着默契里，吕调阳不敢深想。
他见冯保面色难看，只能安抚道：“冯大珰，李进毕竟是外戚，等高拱致仕之后，咱们再找个由头，弹劾外戚干政便是了。”
这种远房亲戚，到底是不是外戚，统统在于朝官的一念之间。
符合礼制是他吕某人说的，反正不代表言官们的态度。
冯保听了这话，却半点没好转。
反而勃然作色：“等高拱致仕！？我怕我先死在他手里！”
吕调阳面色一变，品出话中的意味。
连忙追问道：“这是甚么意思？还有方才冯大珰说的高拱在等的，又是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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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冷哼一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一番作态，也只是要占据这场谈话的主导权，并非是真的兴师问罪。
合则两利，他自然知道哪些气该忍着。
冯保从怀中拿出一封奏疏，递给吕调阳：“这是我从内阁大堂誊抄来的，吕尚书不妨徐徐看。”
吕调阳面色一变：“你竟敢去内阁盗书！”
哪怕对象是高拱，吕调阳面对这事，也绝不能忍。
此日能去内阁偷偷誊抄奏疏，翌日敢做甚么他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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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一言不发。
吕调阳深深看了一眼冯保，只能说不愧是冯保，即便东厂没了，分量也不容小觑。
他也了然不是计较的时候。
心中嫌恶，却还是接过了这封奏疏。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封面几位字歪歪扭扭，显然是太过仓促所致。
吕调阳初还未当一回事，翻看了两页，脸色狂变。
骇然失声：“高拱安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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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拱在两侧的客座挑了位置坐下，随意地拨弄了一番衣袍。
倒有一番任性自然。
他尽管脾气不好，但临大事，却反而有一番静气。
葛守礼顺势坐下，却不解其意：“可是宫里一再催逼，加上杨博的弹劾，这是在逼你上书致仕，还怎么做事？”
他示意葛守礼也坐：“别管谁出头反对我，咱们按部就班做咱们的事就好。”
高拱将方才写好的致仕奏疏，递了过去：“正好你来了。”
“这是我自乞罢免的奏疏，明日一早，就送去通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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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守礼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元辅……”
高拱伸手按住了他：“稍安勿躁。”
葛守礼语气十分着急：“元辅当真要致仕？”
高拱盯着葛守礼的双眸，突然变得十分严肃：“与立，我说，你记着。”
葛守礼立马正襟危坐。
高拱缓缓开口道：“我上奏之后，通政司不会即刻送进宫里，会替我拖上大半日。”
“明日的廷议，你再替我代呈另一道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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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袖中，拿出一份奏疏，示意葛守礼。
葛守礼疑惑：“元辅不去廷议？”
听这个意思，两道奏疏都代呈，他自己呢？
高拱摇了摇头：“我另有要事。”
葛守礼见他不明说，只能无法地点点头，顺势接过高拱递过的奏疏。
只见面上写着几位大字，龙飞凤舞，乃是《新政所急五事疏》。
葛守礼不知详情，翻开两页。
喃喃念到：“御门听政，凡各衙门奏事，须照祖宗旧规，玉音亲答，以见政令出自主上，臣下不敢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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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色大变，心中宛如雷鸣电闪！
甚么叫玉音亲答！
就是内阁有事要奏，皇帝亲自回答可与不可。
原先是内阁呈送司礼监，再由两宫与皇帝过问。
如今要玉音亲答了，哪还有司礼监什么事！？
这是要实质上废除司礼监啊！
而这封奏疏，就是高拱要夺司礼监权的奏疏！
他又往下看了几条，只觉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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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若或有未经发拟，径自内批者，容臣等执奏明白，方可施行。”
内批就是中旨。
要是中旨还需要等内阁执奏明白，还叫什么中旨！？
这意思，分明就是不经由内阁拟票的中旨，不可施行！
葛守礼几乎不再敢往下看。
“官民本辞，当行当止，未有留中不发之理……望今后一切本辞，尽行发下。”
本辞就是奏疏，什么叫未有留中不发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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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所有奏疏，皇帝不能留中不发。
这是连皇帝留中不发的特权也要限制！
他心中震怖，终究不敢再看，猛然合上：“元辅……”
实相权之事，高拱是跟他通过气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但他没想到高拱要做到这件程度！
难怪！
难怪高拱说即便他葛守礼反水了，他也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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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乍一看，都已然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了。
高拱摇了摇头：“尽人事，听天命。”
……
冯保恨声道：“他这不仅是要咱家的命。”
“他这是在与整个内廷，甚至是皇帝、两宫太后作对！”
真按这奏疏所说，别说司礼监，便是两宫太后都不能再干政，皇帝也得事事经由内阁，如何能忍。
吕调阳看完奏疏之后，心中仍然久久不能平静。
高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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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高拱？不愧是高拱！
一个玉音亲答，就让他吕调阳心神失守。
若是君臣相得，皇帝能处理过来这么多政务，这话倒不僭越。
问题是，内阁怎么来的？
就是皇帝处理只不过来这么多政务，才有了内阁和司礼监。
内阁辅臣可以数名，皇帝却只有某个啊。
天下大事，如何可能看得过来，不是谁都有太祖高皇帝那份天资。
届时大部分的事，不还是内阁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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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离谱的是，现在的皇帝，才十岁！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你让皇帝玉音亲答？怎么答？
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不是你说的？现在让人玉音亲答了？
更别说限制皇帝中旨、不许皇帝留中不发。
这还是甚么内阁，这是实际上的相府了！
他如何敢的，内廷、两宫、皇帝，没人会支持他。
这般有恃无恐，到底还有什么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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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调阳抬头转头看向冯保：“高拱敢上这种奏疏，必然有所依仗！”
“冯大珰，事情有变，速去把张阁老叫归来吧！”
冯保斜睨了吕调阳一眼，没好气道：“还用你说？”
“张阁老不慎‘中暑’了，过两日就要返回修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吕调阳没计较冯保的态度。
只是捏着奏疏，怔怔出神。
时局，如何就到了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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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卯大学士高拱，新政所急五事：一、御门听政。凡各衙门奏事，湏照祖宗旧规，玉音亲答，以见政令出自主上，臣下不敢预。一、视朝回宫后，照祖宗旧奏事二次，御览毕，尽发内阁拟票呈览，果系停当，然后发行，则下情得通，奸弊可弭，皇上亦得晓天下之事。一事必面奏，方得尽其情理。望于临朝后，间御文华殿，令臣等入见，有当奏者就便陈奏。其有紧急密切事情，又容臣等不时请见，或于讲读后奏之。如此则事得精详，情无壅蔽，不惟睿聪日启，亦且权不下移。一、事不议处，必有差错。国朝设内阁官看详拟票，盖因此议处也。望皇上于一应章奏，俱发内阁看详拟票上进，若不当上意，仍发内阁再详拟上。若或有未经发拟，径自内批者，容臣等执奏了然，方可施行。庶事得停当，亦可免假借之弊。一、官民本辞，当行当止，未有留中不发之理。且本既留中，莫可稽考，不知果经御览与否，又或事系紧急密切者，及至再陈，岂不误？望今后一切本辞尽行发下，有未下者，容具原本以请。其通政司所封进有未下者，科官奏讨明白。如此庶事无关隔，亦可远内臣之嫌，释外廷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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