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咸菜豆腐，三怨成府
五云宫阙连霄汉，金光明照眼。
玉沟金水声潺潺，頫囟观，趋跄看。
仪銮严肃百千般，威人心胆寒。
……
殿内侑食乐，一曲《殿前欢》，歌姬声婉转，舞女姿婀娜。
麾竿、柷、敔、搏拊、琴、瑟、箫、笙、笛、埙、篪、排箫、钟、磬，各种乐声交织在一起，宴会的氛围逐渐热络了起来。
一阵嘘寒问暖、推杯换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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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景和目送这位太妃离开，心中明白，这是终究要开始说正事了。
太妃吴氏与王妃王氏，以不胜酒力为由，离开了宴会。
岷王朱定耀率先开口：“今上自登极以来，皇天眷佑，海宇宁谧，当为陛下贺！”
说着他便起身，高举酒杯，遥遥对着北方，等着殿内众人一起。
众人对视一眼，先后起身。
邬景和挑眉看了朱定耀一眼。
岷府……
太祖十八子始封，传至如今乃是第七代，与世宗皇帝一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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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王府向来都不老实，正德时，岷府黎山王朱彦漠，便“收蓄奸徒，从臾为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到嘉靖时，又“招纳亡命，剽劫为盗”。
最近的也就是隆庆元年，“结党横行，昼夜若狂，聚众殴打察使顾问几死。”
总而言之，就是豢养匪盗的专业户，前科累累，不计其数。
这也是此行重点要关照的对象。
此时众人都起身遥敬皇帝，却见邬景和仍是端坐不动。
东安王使了个眼色，永安王府辅国中尉朱英爌立刻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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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佯作不悦，皱眉道：“我等起身遥敬陛下，红盔将军为何端坐不动？”
俨然一副君上受辱的模样。
话音一落，殿内之人纷纷朝邬景和看去。
邬景和盘膝坐在桌案后，被人视线包围环绕，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细嚼慢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这不是他不愿意保持基本的礼数。
而是那位岷王朱定耀，话里有话，他不愿意接罢了。
“皇天眷佑，海宇宁谧”几个字，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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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太祖皇帝当年分封诸藩时候的原话。
其后紧接着便是说，“然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卫国家，下安生民。”。
他要是真敬了这话，恐怕就得是幸会我好的路子上去了。
邬景和也不去看什么辅国中尉，只迎上大殿对侧，岷王朱定耀的视线。
他缓缓起身，走上前去：“陛下赐我手执黄钺，腰悬金印。”
“君心之所托，圣意之所膺，皇权之所彰，帝威之所至。”
“本官自是钦差，代表圣上，殿下又何必遥敬？”
他在众人错愕的神情当中，轻微地接过朱定耀手中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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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饮而尽。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后施施然走回原位，笑道：“诸位敬我便是。”
众人面面相觑。
朱常汶张大嘴唇，没想到这位姑祖父，还有这么跋扈嚣张的一面。
但是不得不说，潇洒得让人有点羡慕。
襄藩、荆藩等来人对视一眼，没意料到抬出敬皇帝的名义，这么好一个台阶，邬景和都没下。
甚至还说出这种嚣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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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王朱定耀最后反应过来，面色铁青。
这是有意辱他！
朱定耀眼看就要发作。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的东安王，终究发话。
朱显梡苦笑一声：“我府一片心意，为将军接风洗尘，正是觥筹交错，其乐融融之际……”
“将军又何必总自诩君父化身，让咱们吃酒也不自在呢？”
皇帝隔得这么远，如何一点面子不给，做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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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又不是不让你交差，何必为难大家？
双赢岂不是更好？
邬景和摇摇头：“君父膺寄在身，不敢轻易抛诸脑后。”
东安王朱显梡摸了摸肚子，只感觉有些棘手。
这位驸马爷，还真是油盐不进。
他顿了顿，终究放弃了试探，挥退殿内的歌姬舞女，王府属官也默默退了下去。
等殿内沉寂下来后，朱显梡才认真转头看向邬景和，开口言道：“姑爷，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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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姑爷说，圣上为湖广之事忧虑不已，劳心劳神。”
“我等心怀君父，自然也不能坐视。”
“不知，可有我等能为陛下分忧的地方？”
岷王朱定耀见这位王叔出面挑起大梁，也是不由松了口气。
尽管自己是亲王，这位王叔只是郡王，但楚藩就是比岷藩说话硬气。
此时要跟代表皇帝的邬景和划下道来，自然是这位王叔出面更合适。
邬景和三指摆弄着手中的酒杯，沉吟瞬间。
开口赞道：“东安王念有君父，忠孝之心，值得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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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他话锋一转，好奇道：“不过，楚府如今尚无亲王主藩，恐怕也是有心无力吧？”
朱显梡面色一黑。
这明摆着是在问自己能不能做主。
只不过这话未免也太露骨，丝毫不给他面子。
永安王府辅国中尉朱英爌怫然不悦：“如今我楚府郡王等六人，镇、辅、奉国将军一百九十八位，合计宗亲一千二百六十余名。”
“众志成城，上下一心，有的是力！”
邬景和看了一眼神色受用的东安王朱显梡，心下却颇感意外。
朝廷明明让武冈王代掌楚藩，如今为何是东安王这般得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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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景和心里想着，不露声色，面上却摇了摇头：“既然如此，年初时，楚府在灵泉山争地，驱赶夹山居民，巧取豪夺，杀害百姓数人……”
他看向朱显梡，质问道：“事前管束不力也就罢了，事后为何还说无力调查，不知何人罪魁？”
邬景和来前，自然也是做好了功课。
从楚府嘉靖年间的陈年旧账——掘已故大臣张璞棺木，开棺戮尸，并殴打勒索朝廷命官。
到隆庆年间强占湖广德安府民地、窝藏杀人犯。
乃至最近的，与岳阳王府一起，聚众杀人等事，纷纷都被翻了出来。
如今可谓信手拈来。
朱显梡面上和气，嘴角早就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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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几番示好了，邬景和却还是在此地东拉西扯，在小事上揪着不放。
实在有些太过不给面子了！
他努力做出最后的尝试，朝朱英爌使了个眼色。
后者微不可察轻轻点头，不咸不淡解释了一句：“灵泉山争地之事的缘由，我府上下已经尽力在配合按察司调查了。”
朱显梡努力将话题拉回正途，朝邬景和开口道：“正是楚府诸事让陛下劳心劳神，我等才更要在力所能及之处为陛下分忧。”
“听闻去年慈庆宫大火，事后只是简单修缮了一番。”
“作为陛下龙兴之居，如此草率，我们这些亲族，不免感怀神伤。”
他身子朝前倾，便便大腹被桌案一分为二，认真言道：“若是今年收成好，咱们这些亲族，行为陛下奉上助工银，重新修缮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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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比之世宗，缺了亲亲之谊，比之穆宗，少了仁德温良。
可以称得上冷漠而狠辣。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此次大张旗鼓究竟要甚么，谁也不心知。
但好歹有去年南直隶的前车之鉴。
能够花钱消灾的事，谁也不想湖广被搅得天翻地覆。
就当是花资金打发穷亲戚了。
话音一落，岷王朱定耀立刻表态：“今年湖广若是没甚变故，岷府可为陛下献上白银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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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府除了自己，还有七八个郡王，大家稍稍凑点，十万两倒也并不伤筋动骨。
整场未曾说过话的襄府辅国将军，不疾不徐：“襄府也有十万两资与圣上。”
朱常汶脸色一变。
这事可没提前跟他说过！
难怪叫他前来！原来是逼着出资金的！
见众人都朝他看来，朱常汶面色难看。
奈何情势比人强，见状只好打掉牙往肚子里吞，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开口道：“吉府心意也一般无二！”
荆府长史、荣府镇国将军等，纷纷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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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景和脸庞上终于显露出惊愕。
这么大方！？
转眼就是大几十万两！
看来这些亲王，郡王，也并不都是蠢货。
可惜……
这次又跟南直隶不一样了。
湖广不出变故？便有银两奉上？
来前皇帝可是耳提面命过了——“不许纵弛，致逋天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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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不是银两能解决的事情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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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藩表态后，却见邬景和仍是沉默不语。
众人不由眉头紧皱，各自对视一眼。
这还不够！？
略显富态的东安王朱显梡忍不住催促道：“湖广熟，天下足。”
“只要姑爷能稳定湖广局势，治理好今次水患，才有个丰收之年，咱们也好为陛下分忧。”
邬景和转过头看了一眼朱显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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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环视在场诸藩。
他从容地立起身来身，沉吟瞬间，开口道：“诸位殿下，忠君爱国之心，我已知之，陛下已知之。”
“本应敬诸位一杯，但，这杯酒喝下之前，我还有一番话要问。”
“喝与不喝，还得听诸位殿下怎么说。”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举杯示意，语气却严肃非常。
朱显梡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别过脸沉声道：“钦差请说。”
邬景和点了点头，一板一眼问：“湖广私开矿山，朱英琰只是个出面前头的，背后站的，有无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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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甲何处去了？铜币铸了几何？”
“给事中张楚城、布政使汤宾，又是如何死的？”
“诸位又以为，岳阳王府的朱英琰，是否真是自尽？”
话音刚落，岷王狠狠将酒杯扔在了桌案上，冷哼一声，转过身就走。
荆府长史、荣府镇国将军，也默默将手中酒杯放回，告罪一声，当即转身离去。
东安王朱显梡叹了一口气，摇头叹息：“钦差问题太多了，老朽年岁上来了，早就有些昏昏沉沉，改日再会吧。”
王府太监有些为难地面上前，朝邬景和露出讨好的笑容，躬身示意要送客。
邬景和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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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指捏着酒杯轻轻放回，转身离开。
只剩下一只留下三道指印，有些变形的酒杯。
孤零零地倒桌案上。
宣告此次宴会，不欢而散。
……
晚饭总得吃，不论吃得好坏。
就在宴会不欢而散，各自散去之时，楚府中和殿不远处的，也有一人优哉进食。
“吃了咸菜滚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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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痩高的老者，摇头晃脑，唱着词儿。
面前支起一口铜锅，滚烫沸腾。
手上则切着豆腐，白嫩的方块直往锅里扔。
他满足地深吸了一口香味，正要唱出下一句。
陡然听见院子外有声音传来，生生把词咽了下去。
想了想，又改口唱道：“心怀天下念圣主~”
一句话唱完，外间来人正好来到面前，气喘吁吁道：“爹！哥几位跟邬景和闹掰了，我看出来的时候，都面色铁青，岷王更是怒气冲冲。”
武冈王伸筷子往锅里又扔了一夹咸菜，随意地轻微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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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喘了口气，继续说道：“爹，依我看，邬景和是当真不打算留情面了，王叔跟岷王豢养矿贼、水贼的事，早晚也瞒不住。”
他压低了音色，做了个手势：“咱们不妨，给邬景和卖个好？”
说罢，他夹起一块豆腐，一旁吹气一旁说道：“反正跟我无妨，我不打算沾染。”
武冈王无所谓地摆摆手：“你长大了，会自己做主了，爱去就去吧。”
来人对自家老爹有些恨铁不成钢。
急切道：“爹！吉王当初也只是郡王，代掌吉藩后便顺理成章做了亲王。”
“咱们楚藩往上数两代，也是弟终兄及。”
“你如今代掌楚藩，好歹努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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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武冈王充耳不闻，专心致志给豆腐挑了个洞，塞了点咸菜进去，一大口吃下。
有些被烫着般赶紧下咽。
随后才赶人道：“好了，要去就去，别来烦我。”
父子两人又是一番拉扯，儿子怕邬景和走远，有些恼羞成怒地重重摔了一下大门。
武冈王眼珠子斜了斜，又收回目光，摇摇头继续享受咸菜豆腐。
努努力？
这些人还真是从没认真研究过，紫禁城里那位，究竟是个什么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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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出头的人有一个算某个，别说全身而退，恐怕除国移藩，都不远矣~
武冈王摇头晃脑，再度哼起小曲。
“吃了~咸菜~滚豆腐~”
“皇帝老子~不及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
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吃饭。
朱翊钧也在心不在焉地吃着晚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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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在想什么事情，而是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陛下八月生人的话，那岂不是还有二个多月，便是万寿节？”
有些稚嫩而清脆的音色响起，传入朱翊钧的耳中，他只当没听到。
但他没听到，却有别人接茬。
李太后含笑开口：“是极，还有二个月，便十二岁了，快长成大人了。”
陈太后难得同桌，好像带着笑意，朝着皇帝言道：“是啊，行考虑婚事了。”
朱翊钧无法。
悄悄抬眼看了一眼两位太后，以及那位李春芳的孙女——刚刚入宫的李白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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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宫不心知甚么心态，比外朝还积极。
天天拉着此女跟他一起吃饭，让他着实有些不习惯。
恰在这时，张宏从外见走了进来。
朱翊钧如蒙大赦，连忙巴拉两口吃完，放下碗筷：“娘亲，外朝似乎有要事，我先去了！”
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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