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979年的情感博主
晚饭过后。
今天的彩霞很漂亮，大院里没有甚么岁月静好，尽是鸡零狗碎的生活。
屋子里，陈建军借着天光在修钢笔，陈奇陪着于秀丽在缠毛线球，三口人都很沉寂，因为唯一的家用电器——那台收音机，正放着袁阔成的评书《林海雪原》。
老先生这会还没讲《三国演义》，讲的都是革命评书。
“他那干孙女哪年生的来着？”
“好像是87年，还有8年呢，那会我都27岁，相差有点大！哎，她爷爷唱西河大鼓的吧，要不要跟她爷爷结交一番，以后我也认她当干孙女？”
“不过说起来，刘诗诗越老越好看，尤其生完孩子之后，比年少时候有味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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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奇一旁缠着毛线，一边在心里吐槽，思绪随随便便就跳跃几十年，量子波动了属因此。
评书讲完，又是一套卫生科普的节目，随后重播昼间的新闻：“本月底，文化部将在政协礼堂举行优秀影片和优秀青年创作者的颁奖仪式，这是继1956之后，第二次以政府名义颁发的奖项。”
听到这件，于秀丽忽然来了精神，她是个深度影迷，道：“刘晓庆，肯定有刘晓庆！”
“唐国强肯定也有！”
“这两年的电影作品都不错，陈冲、李秀明漂亮着哩！”
“《瞧这一家子》里面那个陈佩斯也挺逗，哎，听说他爹是陈强？”
“不用听说，就是。”
“哟，你们老陈家能人辈出呢！”于秀丽阴阳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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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奇不乐意了，道：“妈，我伤自尊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哎呦没有没有，我不是那意思，不是说你。”
于秀丽连忙改口，生怕伤了大儿子卖茶水的自尊心。
“陈奇在家么？”
外面传来一声喊，听话音就知道是王大妈，王大妈就像个NPC一样，时不时的过来说说任务进展，进门笑道：“哟，三口人好着呢，我找小子有点事。”
“甚么事？”
“不是大事，我跟他说点茶摊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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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奇跟着王大妈出去，到了大院门外，王大妈苦着一张老脸，道：“小子，我可没糊弄你，我真跟塑料厂沟通了，人家很重视，研究之后肯定给伱个说法。”
“研究？”
“那是自然得开会研究了，你以为随便就能给处分啊？甚么事不得开会研究？你也别心急，再等两天。”
“行，我再等等，您受累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王大妈挺诧异，这小子如何突然好说话了，还劝呢：“得饶人处且饶人，依我看，私下给你们道个歉也就算了。”
“嗯嗯！”
陈奇哼哼哈哈的，送走王大妈，回屋继续缠毛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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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时分。
偌大的京城还在沉睡，几分人却已经忙碌起来。
印刷厂门外，在几盏昏灯的映照下，一批批新鲜出炉的报纸被装上车，近的送到城内各机关单位、各售报点，远些的送到郊区各县，再远的送到邮电局，发往外省。
其中一批送到了西城的一个售报点。
曹玉兰很早就爬了起来，自己带了干粮，去街道组织的编织合作社。
曹玉兰家境普通，性格老实，组织如何安排就如何做，工作态度也一向积极。
她们有20多个女青年，工作是手织毛衣，顾客提供毛线，她们编织。生意很好，开张几天接到了60多件订单，根本忙只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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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她走到了一条街口。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售报点早就开了，《人民x报》《光明x报》等摆的整整齐齐，她们看报纸都去街道看，自己一般不买，但她眼睛一瞥，忽然瞧见了一行大字：“《人生的路啊，到底该如何走呢》”
嗯？
曹玉兰停住脚步，人生的路？自己没想过。
她鬼使神差的过去，看了看，道：“来一份《中国青年报》。”
“5分资金！”
她摸出某个手绢，拈出一张纸币递过去，拿到了一份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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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街口往里，有一座破落院子，是街道为她们找的工作场所，她每天第某个来，开门，打扫打扫，每月能多拿三块资金。
曹玉兰进去，坐在一个破箱子上，借着天光勉强盯着。
“我今年19岁，应该说才刚才走向生活……小时候，我就听人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雷锋日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犹如是一个年轻人写的一封信。
讲述了自己不长的人生经历，孩童时，少年时，青年时的种种。
说他回城后，也分到了合作社，去前门卖茶水，遭到了歧视和嘲笑，内心的自卑与迷茫，“我常常在想，人活着是为了甚么呢？”
“某个人要建立自己的精神家园，它能照耀自己最灰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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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仍然感觉生活充满阳光！”
曹玉兰一双手捧着报纸，眼睛贴的很近，一个字某个字的在读，他们素未谋面，但所写种种，她竟感觉无比熟悉，无比相通，而这件写信的人是那样的积极向上，那样的真善美，最后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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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们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吧嗒吧嗒！”
曹玉兰眨着眼睛，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在报纸上晕作一团。
她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没有人对自己说过这种话，“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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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着为了甚么呢？
忽然之间，自己的内心被一股柔软的力气击中，她念书，干活，下乡，回城，又继续干活，不知不觉已经二十载……仿佛自己睡了个长觉，一觉醒来，发现甚么都没有。
“玉兰，你如何哭了？”
“谁欺负你了？”
正此时，又某个小伙伴到来，关切询问着。
“我没事，只是有些触动……”
她递过报纸，小伙伴不明所以的也看了起来，半晌抬起头，眼睛也红红的：“玉兰，你干嘛给我看这个，一大早的……”
“你们看甚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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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伴们陆陆续续的到来，又一个接一个的沦陷，不多时，都像红眼兔子一样。
“真的，从来都没有人对我们说过这样的话！”
“这位同志和我们同龄呢！”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真好，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他写到我心里去了！”
姑娘们齐齐点头：“嗯嗯！写到我们心里了！”
……
东城。
某个拥有十七人的合作社，他们的工作更无聊，更枯燥，就是糊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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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大好年纪的青年，每天坐在这糊信封，比流水线工厂还消耗人，平日也是死气沉沉的。但此日一反常态，大家聚集在一块，焦点是一份报纸。
“哎，你们说人生的意义到底是甚么呢？”
“我说不好，我没想过。”
“我也不心知，但我们在这糊信封，肯定没甚么意义。”
“我很认同这位同志的看法，他们卖茶水就比我们好么？我们还年轻，谁不知道未来如何样，保持一份乐观心态，充实自己的精神世界是很重要的。”
“哎？”
一人忽道：“要不我们给这位同志写封信吧，感谢他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好啊好啊，这个主意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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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拿笔来！”
……
中青报是大报，机关单位每天必读。
海淀的某个小单位，办公室里，一位男青年看完了报纸，又看完了采访稿，默默不语。良久，他铺开信纸，忍不住提笔书写：
“陈奇同志，你好：
在报纸上看了你的新闻，沉沉地打动了我，同时我也不禁为自己的选择而羞愧。我面对可以接班父母的机会，我没有你那样的勇气……”
“听闻你们的合作社在前门附近，我很想去拜访你，又怕自己莽撞，便先写了这封信给报社，希望你能发现。
如果有机会，我们行见面畅谈，一定有众多共同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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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你的回信！”
……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京城，大华无线电仪器厂。
郑渊洁今年24岁，靠着在部队修飞机的手艺，退伍后被分到了此地，每天的工作是调节水泵：某个水泵，两个按钮，上班按绿色，放水；下班按红色，关水。
一个月40块钱。
在厂里他谈了个对象，特喜欢人家姑娘，奈何女方瞧不上他的小学文凭，希望他去考大学，当个文化人。
郑渊洁认真琢磨了下，感觉去高考是自取其辱，大可不必，对象自然黄了。郑渊洁感觉自己不是文化人，竟然连择偶的权利都没有了，因此思索如何才能不靠文凭就当个文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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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只有某个，写作！
此刻，他也盯着今天的中青报，读着这篇文章，尽管对里面的抒情不感冒，但对那种迷茫与困惑的描述，同样深感触动。
每代人有每代人的迷茫，尽是共鸣。
陈奇！
郑渊洁记住了这个名字，随后继续摸鱼，写自己的童话故事《黑黑在诚实岛》。
……
安徽，高河镇。
高河中学，15岁的查海生突然一阵哆嗦，莫名感到一丝气运被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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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摇头继续看书，备战七月份的高考。
的确如此，他15岁就要高考了，并且考上了北大的法律系。
……
中青报全国发行200万，京城及周边是主要市场，在这一天，起码几十万人看到了这封信以及采访稿。
大家压抑的太久，急需一个突破口，虽然这件突破口眼下只敞开了一点点，但他们仍然热情似火的，传阅着，讨论着，甚至主动寻求着。
它就像一块香甜的面包，吸引着饥渴的人们。
不知多少人提起笔给报社写信，写关于人生的看法，也迫切希望这位同龄的作者能够回应。
除了塑料二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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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二厂的领导也拿着份报纸，脸早就绿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感谢高山羊子的萌，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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