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翻书人
“师兄要带我去哪？”
“去就知道了。”
“让我猜猜……唔，该不会是米铺吧？”
欧阳戎走在前面轻笑，没说话。
“师兄费心了。”
谢令姜笑吟：
“只不过师妹我每日早市都有去看，今日东市有些米铺的粮价，已经掉回师兄放开限价令前，甚至略有降低……十五钱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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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了握拳，皱了皱琼鼻，“哼，那些奸商们都在急着出手，活该！”
“这个价才哪到哪。”欧阳戎摇摇头，“另外，不是去米铺。”
谢令姜好奇，“哦？”
欧阳戎没再说话，带着谢令姜离开县衙，出府门前，柳阿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默默跟着年轻县令背后。
谢令姜对此习以为常，这件木讷瘦高的黥面汉子也不知是师兄从何处找来，眼下是他身边的长随。
欧阳戎、谢令姜、柳阿山三人，离开鹿鸣街，朝县城西边散步而去。
路上。
欧阳戎忽对背后跟来的柳阿山说：“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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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灰巾遮挡额头墨字的瘦高汉子摇摇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令姜目不斜视，轻声：
“真全烧了？”
“师妹感觉下手有点脏？”
“不是，是心疼粮食，现在正缺粮，一千石行救不少人。”
“一千石必须烧。且现在不缺粮了，有二十多万石摆在码头呢，赈灾需要的粮无忧了，治水需要的粮也够了，回头还能分些给江州城与隔壁诸县。”
某位年少县令嘀咕，长袖下的修长手指掐算了下，轻微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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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个济民仓的量了……原来济民仓正统在龙城。”
他一笑。
竟是已视为囊中之物了。
谢令姜轻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师兄真狠……只不过，不狠一点，没法轻易解决粮食问题。想必江州那位沈大人会很欣慰，当初选择了相信师兄。”
欧阳戎摇摇头，“其实我还是心软了，没有柳家他们狠，否则眼下就是另某个干净利落的局了。”
他揉了把脸，转头问：“师妹信不信，刚才在大堂上，有些话，说的着实挺真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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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
“着实挺感激他们的。”
“……”谢令姜忍俊不禁，“那师兄还说烧就烧，看把人家吓的。”
“但李掌柜的粮，六郎最后会‘找’归来，不少他的。”
“师兄这是看不惯那位姓马的商人？”
“不是。”
欧阳戎摇摇头：
“马掌柜与李掌柜是两种人，马掌柜硬，李掌柜软，对付硬的，要更硬，对付软的，要先硬后软。因此一千石粮食非得烧，烧的越干净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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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位世弟呢？你是准备来硬的还是软的？”谢令姜好奇问。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用来了，他是聪明人。”
欧阳戎走在前面，随口说：
“等着吧，再熬几天，他们中会有人慢慢反应过来的。一千石粮食能自燃，那码头的二十万石也能自燃，运出城的粮食能被刁民抢，那彭郎渡的粮仓也能被刁民抢。已经有了软硬在前，这些粮商知道该如何选。”
谢令姜默默看着师兄背影。
“到了。”
城西一处街口，欧阳戎停步，侧让身子，示意小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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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一愣，“这是……粥棚？”
“猜猜谁家的。”
“柳…家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走，咱们也去领点柳大善人的稀粥喝，趁着最后几天营业。”一身常服的年轻县令笑言，率先走去。
谢令姜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下这处派粥行善的粥棚，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粥棚旁边还有个育婴堂，犹如是连在一起的，都是柳家开的。
她印象里，此前龙城县城里从来都都坚持搭棚派粥的，就是柳家了，这让谢令姜虽然厌恶与师兄作对的柳家部分人，但是对着此项善举还是持些保留态度的。
以前在书院读书，她也或听说过、或看到过一些灾年派粥的乡绅地主，那时便感觉，这世上或许为富不仁者多，可是还是存在几分地主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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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师兄为何说它要倒闭？”
“赚不了资金，不就倒闭咯。”
欧阳戎排队领了一碗粥，笑着道了声谢，带着谢令姜走去一旁。
他看了下旁边不太景气的育婴堂，又垂目瞧了眼碗内，嘀咕：“比上次来还稀，看来着实赚不到什么……可惜了，咱们龙城灾情还不算严重。”
欧阳戎语气遗憾。
“甚么意思，赚资金？”谢令姜追问。
欧阳戎转头忽问：“小师妹知不知道，这样某个简单的粥棚，外加一座育婴堂，在一个大旱或大水后的灾年，能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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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姜陡然感觉牙齿有些不受控制的咯咯作响，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你，说。”
欧阳戎低头抿了一口粥，轻声：
“大善人们平时里修桥铺路，善名远扬，等到了灾年，率先协助官府，搭建粥棚支锅熬粥，把难民们聚拢起来，先用一碗稀粥半死不活的吊着，放心，这粥只会越来越稀，等到了难民们饿的手脚无力、头昏眼花，直接端上热乎乎的白面馒头来。
“快饿死的人是没有太多思考能力的，看见这种热白馒头能直接红眼，接着丢几位就能换走身家余财，但这种馒头只是看着香，却是最不顶饿，吃完后该饿死的还是跑不掉。如此一圈下来，便用镰刀割了一波浮财。
“单单如此哪能满足，大善人送佛送到西，再在粥棚旁设个育婴堂，父母饿死前行把幼婴孤儿托付其中，但大善人总不能给你白养吧，房契地契总要一起托付吧，美其名曰长大后交还孩子，但若孩子自己不争气没活下来，那可就怪不得善人了。
“不过也有些善人心善几分，把孤儿养大，只是为奴为婢总跑不了的，总得做牛做马报个养育之恩不是？若是孤儿年龄大些，直接当奴隶卖了也是一笔资金财。咦，这么说来，有些大善人们鼓吹‘几十年来活婴逾万功德无量’，倒也不全就是假的。”
谢令姜听完后浑身冰冷，不由得道：“我有一问，他们明明有资金，为何不自己买饭吃？”
欧阳戎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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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年之所以是灾年，便是因有钱都买不到粮食，只能空守房屋田地。而若是大善人能量再大点，把官府的赈灾粮揽到自家粥棚来放，再联合其它乡绅粮商关门不卖……现在心知柳大善人为何年年大水，年年大富了吗。”
“那龙城……”
“以前龙城的灾年，我不知道，今年这次大水……我刚离开东林寺，下山进城那会儿，柳家这座粥棚和育婴堂可是办的很火热，甚至衙门的赈灾粮有些都是在这儿派粥。”
谢令姜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师兄上任后，改在城郊建赈灾营免费派粮，岂不是断了柳家的财路？”
“也不全是，柳大善人的镰刀割的都是城里这些有些余财的人家，城郊那些都是宅田被淹、从四面逃难过来的穷人，或说已经被割完了的，柳大善人对这些穷鬼们不感兴趣，而我们县衙的赈灾粮也只能保住这些人。”
欧阳戎又认真道：
“因此我说，我挺感激伱世弟，还有这些外来的粮商的，至少他们带了粮食过来卖，高就高点。而不是让整个龙城的粮市都被柳子文他们把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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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站在正午的太阳下，手里还是热粥，可谢令姜却感到手脚冰凉，她盯着身前这座粥棚与育婴堂，满眼都是骸骨与饿殍。
欧阳戎没说话，心知某位小师妹一时难以接受。
他等了会儿，转头尽量扯出笑，语气轻松道：
“只不过转瞬间，你师兄我真要彻底得罪柳家了，眼下粮价还很高，育婴堂还有点浮财行割，扮成善人骗一骗，不过几天后的粮价……唔，小师妹赶紧趁热，珍惜下倒闭前的限量稀粥。”
小师妹依旧低头沉默不语。
欧阳戎想了想，伸手准备接过她手里的碗，可抓碗时不小心碰到小师妹白生生的手背，突兀缩手，脸色惊奇，与此同时眼尖瞥见她手背抹红光闪过。他低头看了眼被刺的通红的指尖，似是被一种尖锐之物刺到，可又未流血。
“师妹如何还带刺？”属玫瑰的？
“抱歉……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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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姜有些控制不住体内的气，抬了下手，欲牵来他手指察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
她抬头红着眼眶，歉意道：“我前些日子吵架，不该说那些气话，当时我并不知道，原来所谓的大善人、粥棚这些书卷文雅的词汇，竟是这种血腥残暴的光景。”
欧阳戎摇摇头，“没事，你是不是状态不太好……”
谢令姜忽道：“师兄之前不是问，读书人道脉的七品是什么吗？”
欧阳戎一愣，谢令姜早就开口：
“翻书人。”
“七品与八品天差地别，前者直接迈入中品练气士，朱绯仙气，且灵气外放，可这也是极难跨越的鸿沟……
“阿父曾说过，读万卷书是君子，而翻书人……只翻书，不读书。我之前一直不心知这是甚么意思，现在……忽然有些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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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姜偏过头，吸了吸鼻子，“刚刚境界动了下。”
“这是喜事。”欧阳戎一笑，“那就再添一件喜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转头：“阿山。”
“在。”
“通知那边，准备开仓，从今日起，将咱们的存粮投放市场，价格先来个……”年少县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来个市价的零头吧，五资金一斗意思意思，给小师妹庆祝一下。”
“是！”柳阿山应声离去。
某位谢氏贵女悄悄瞟着笑若春风的年轻县令，忍不住忽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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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
“甚么？”欧阳戎回头。
“……没事了。”
小师妹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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