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们是懂济民的
甄氏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谢令姜竟开始喊檀郎为“师兄”了。
梅鹿轩大厅内，身着青裙、肩搭了件绿帔子的甄氏，转头看着从她身边走过的有说有笑的二人，脸色狐疑。
就挺突然的，记得之前不都是喊甚么良翰兄的吗？而檀郎对她，则是“令姜兄”、“小师妹”混着喊，如何随意顺口如何来。
这位有点傲气的谢氏贵女下午来找她询问檀郎去向的时候，不是板着脸喊良翰兄的吗，怎么入夜后回来就改口了？
檀郎这该不会是欲擒故纵之术吧，故意冷落人家小姑娘几天，然后陡然给点暖意。就和她往常训丫鬟一样……罗裙妇人暗衬。
总算是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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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氏乘隙把欧阳戎拉到了门外，问：
“如何又是弄的一身脏，檀郎这是在忙啥？赶紧去洗个澡再上桌，注意些形象，我让半细去烧水……”
欧阳戎摇头，“先不用了，我就是回鹿鸣街取份衙门公文，顺便带小师妹过来吃个饭，入夜后我还要去趟城郊处理些事，可能会挺晚归来，婶娘早点休息，不要等了。”
甄氏：“你……”
“对了。”欧阳戎转头把一小罐腌萝卜塞给她，“端点上桌，给小师妹尝尝。”
“她原来喜欢吃这个？”妇人被转移了注意力，低头嗅了下，脸色喜道：“行行行。”
欧阳戎有点担忧，提醒道：“别全盛上盘了，你给我留点。”
“真是的，男儿要大方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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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梅鹿苑晚饭，欧阳戎把燕六郎也叫来了，后者中途匆匆赶来，朝欧阳戎、谢令姜和甄氏点头示意了下，就直接落座，抓碗干饭了。
和刚上桌时的欧阳戎差不多，一副风卷残云的饿死鬼模样。
这几日欧阳戎派他带着县衙捕快们维护城郊十数座赈灾营的治安，每天东跑西跑抓贼缉盗的，城内外又是上万流动人口聚集，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大堆，屁股一刻不沾凳子，确实辛苦。
更何况龙城地界自古隶属吴越，吴越儿女本就恩仇刚烈，重诺轻死。
这并不是说此地民风野蛮，正相反，欧阳戎这些日子治理过来，发现民风淳朴，百姓极为木讷老实。
可老实人才是最烈的，只要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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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的也不是什么争强斗狠的案子，都是仇啊怨啊的糊涂账，真不知道他们哪里藏的这么多剑，十数年前父辈留下的争端，有机会了儿子孙子都回去翻口剑出来报仇。”
燕六郎抹了把嘴，叹气道：“这发洪水都快吃不起饭了，还惦记着这些恩仇。”
谢令姜夹了块腌萝卜，点头：“北方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南方吴越乃复仇雪恨之乡，非藏垢纳污之地。翻遍青史，这两地皆盛产以小博大的刺客死士。”
“有血性是好事。”欧阳戎扒饭时嘟囔了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燕六郎放回碗问：“明府，这些日子以工代赈，着实是实打实减少了流民与盗贼，城内的治安也好了众多，但是咱们把这么多难民聚集在城郊会不会出甚么事？”
“你是说瘟疫还是造反？”欧阳戎头也不抬。
太过直接的话让燕六郎差点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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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明府，主要是感觉有点不放心，以前从没有县令这么干过，理应也是怕人一多不好管理。”
“这不像是伱考虑的，是你爹和你说的？”
“没错，他也担忧。”
“燕县尉有心思考虑这些，看来精力还不错，还不销假回衙门上值？”
“不心知，他是说自己年纪大了要退了，今年就让我来替他管捕班。”
欧阳戎点点头，看了眼城郊方向，轻声：
“六郎放心，我每日都会去赈灾营，有我在不会出事的。而若是连我这个县令在都不能顶事，都无法弥补某些缝隙，那么就算把他们全部分散开，该出的事还是得出。”
谢令姜也颔首，“的确如此。而且咱们大周朝也不是秦末与随末那种情况，聚集百姓修个黄河水患都会天怒人怨揭竿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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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戎又道：“况且大伙都只是想吃饱饭，这能有什么错，这就是大周朝廷与咱们地方该做的，况且也不难。现在外无强敌边关无战，洛阳长安万国来朝歌舞升平，周廷诸公不都说这是太平盛世吗，各地义仓有那么多的余粮，咱们齐心协力，水患会治好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又觉满身干劲，因此埋碗扒了两口饭。一旁的甄氏沉寂的给他夹菜。
“师兄说的是。”谢令姜眼眸灼灼，认真点头。
她脑海里现在还装着下午见到过的那副勤劳生机的景象。
燕六郎不禁看了眼这件往常几人聊天时都不如何积极的谢家女郎。
也没多想，他笑了下，叮嘱道：“那行，接下来我要带队忙治安的事，没法从来都都跟在明府身侧，那就劳烦谢姑娘代为看护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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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晚饭心情颇好，待扒完最后一口饭，欧阳戎便一刻也不停歇的带着谢令姜与燕六郎出门。
今晚得去新修的霜降营视察一下，不仅如此他还要处理下几分难民的病护问题，县里征集的郎中人手不够，他在考虑要不要去找下东林寺……欧阳戎现在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件“青灯古佛”的东林寺是真他娘的富的流油。
离开梅鹿苑前，甄氏还让半细抓了把蜜饯塞到欧阳戎兜里，让他夜里填填肚子，不过一旁的燕六郎倒是心知默默收起的自家明府，每回到了营地门口都是把它分给流民孩童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三人离开了梅鹿苑，先去了趟龙城县衙，欧阳戎在临时搭建的公署里批了些文件，用官印盖章然后交给书吏，与门外等候的谢燕二人集合，准备走人。
可就在这时，神色慌乱的刁县丞带着两个驿吏打扮的男子，脚步匆忙的闯进县衙大门，手里挥舞着几张薄薄信纸。
还没到面前，欧阳戎三人便听到：
“明府明府，不好了不好了！江洲传来消息，预备赈灾的济民仓三日前奉圣旨开仓，可里面储存的数十万石大米不翼而飞，整座济民仓只剩不到四分之一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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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县衙内外，顿时鸦雀无声。
而公堂正厅外的空地上，正离报信的刁县丞最近的那三个年轻人，其中站着左右的那两个，皆震惊到忍不住转头，去转头看向中间那位年轻县令。
不管是下班路过的衙役，还是公舍里提笔准备落字的书吏，全都像被按了暂停键般卡停住，纷纷表情惊愕。
“你……再说遍。”
恰好站着一片树木阴影里的男子的平静语气，让刁县丞下意识的后退了步，只不过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又复述了一遍，然后匆忙道：
“现在整个江州城都乱成一锅粥，济民仓的社司畏罪自缢，江洲刺史以下一大批官员停职，被派来监督赈灾的江南监察使也已进驻江州城，现已查处入狱一百三十人……”
“不要再说这些。”年少县令忽然开口：“你只需告诉我济民仓的粮食还剩多少？答应的赈灾粮三个月内还能拨下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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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民仓只仅剩下七万余石，可是要与江州城和周围数个受灾县一起分，能分给我们的只有……三千石。”
“三千……石吗。”年少县令低头自语。
“另外……”刁县丞犹疑了下，“现在灾情紧急，江州又出了这么大案子，各地都自顾不暇，上面让各县县令就地负责本地的赈灾治水……”
“没粮没钱如何赈？”是谢令姜的冷冷音色。
“上面说让县令多多想些法子，若是钱粮不够，就多多召集本地的地主富户捐献余粮，或是征收寺庙道观的粮食……都行，多为州里县里分忧，共度时艰。待灾情过去，行赠予他们几分福利政策，免税免征等，这些都行让县令自行决断，甚至眼下找乡绅地主借贷些粮食也行，等赈灾粮到了自然能还……”
“就是让我们自生自灭呗。”谢令姜点头说。某人不语。
刁县丞无法道：“上面就是这么交代的，这是给明府的公文……况且上面还交代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赈灾时千万千万要稳住底层秩序，特别是……流民们，这方面一定不允许出岔子，这是朝廷的底线，也是灾后监察考核的最重要一项，除此之外，其他地方做差些也行适当谅解。”
刁县丞说完，全场寂静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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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出声，也无人敢先出声，因有一人在沉默不语。
谢令姜默然转头。
县衙大院的空地面上，众人身后的植被正好遮住了公堂大厅那边投来的烛光，年轻县令大半边身子融在一片阴影里，谢令姜一时间看不太清他此时的表情，只能看见有一双眼睛在盯地面上。
“明府，您要不要再看看。”刁县城抽出一张公文递了上去。
见身旁男子久久没有动，谢令姜准备伸手去接，可是下一秒，已经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掌突然抢过了，步伐太快还碰到了她的手背，因此她心知他手掌是冰冷冷的，还有些疼。
欧阳戎两指夹着公文，弹了弹，表情好奇道：“你是说，三个月内，我与一万两千九百八十一位灾民，只有这一纸公文，和不到一万两千石粮食了？”
自知这些粮食只够吃，不够以工代赈重建废墟，刁县丞不知如何作答，讷讷支声，“应……应该是。”
欧阳戎忽然很想问，灾年朝廷不赈灾那还要这件朝廷干嘛？百姓们供养的摆设吗？和那些寺庙里的佛塔一样？但人家寺庙里捐个塔至少还有早中晚几口斋饭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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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变成了一声赞肯：
“济民仓，名字取的真好啊。”
欧阳戎手捏公文轻笑离开了县衙，原地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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