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臣，死不奉诏
屋外秋风瑟瑟。
书斋内有四只瑞兽暖炉，分布在四角，使整个书斋温暖如春。
离闲一家人间的气氛，亦是其乐融融。
原因，自然是即将到来的洛阳圣旨。
趁着欧阳戎安静喝茶，离闲又将密信上的消息认真讲了讲。
女帝卫昭早就下令，离闲依旧为江南督造使，督造东林大佛。
江州长史欧阳戎依旧担任离闲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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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还加封给他某个江南督造左副使的官职，继续全权“辅佐”离闲，建造星子坊的新东林大佛。
至于林诚，加封为江南督造右副使，一起协助新东林大佛的建造。
所以，除去名义上的江南督造使离闲，真正主事的是欧阳戎与林诚。
但是在大周朝，左比右大，因此林诚又比欧阳戎低上一头。
属于欧阳戎的副手。
此外，容真继续作为监察使，保证女帝命令的贯彻。
这一番安排下来。
也难怪离闲刚才语气欣慰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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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实说的的确如此，浔阳城内的权力结构几乎没有挪动，除了一个横插进来、几乎无足轻重的副使林诚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年初以来，欧阳戎与离闲就是靠着这一套组合拳，架空王冷然的刺史权力的。
那是自然，硬要说，林诚的上书对东林大佛产生了甚么影响，肯定还是有的。
那位卫氏女帝还是青睐了林诚的“完美方案”。
不过，又尽力不去破坏浔阳城内的权力结构。
算是一个折中方案。
离闲等人看样子皆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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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戎环视一圈书斋，目光从离闲、韦眉等人脸庞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说话。
亦无任何表态之举。
原本缓和轻松的屋内气氛，顿时寂静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离闲一家子全部失声，一旁的顺伯小心翼翼打量起自家主子与欧阳公子之间的奇怪氛围。
离闲温和问道：
“檀郎有什么……要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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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戎摇摇头，立起身来身：
“我心知了，辛苦王爷和洛阳那边的人了。”
欧阳戎又转头朝欲言又止的谢令姜道：
“老师他也辛苦了。”
说完，就走向大门。
“檀郎。”
离闲不由喊住。
“王爷还有何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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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闲尴尬笑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既然如此，那后日迎接洛阳使者……檀郎也要到场下，毕竟有圣旨宣布。”
欧阳戎安静了会儿，颔首离去。
盯着他修长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书斋内的众人出奇寂静。
离闲从来都都挂在脸庞上的喜庆笑容从容地收敛。
韦眉也脸色严肃起来，伸手抓住离闲有些冰凉的手掌。
从来都都没说话、坐在角落里手捂一只眼睛的离大郎转头，单眼望向离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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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咱们照你说的缓和气氛，好像没啥用，檀郎看样子还是不开心，他这状态让我瘆得慌，上次见还是龙城那会儿。”
不久前还表现的无比乐观的离闲与韦眉皆转头，望向出主意的离裹儿。
谢令姜抿嘴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就说大师兄不吃这套，自我安慰没有用的，大师兄最重实际，一个江南督造左副使的官职，在大师兄眼里狗屁不是。”
离闲揉了揉眉心：
“那还能如何办，母皇那边对咱们的态度至少不差，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可千万别出现裹儿上次说的那种情况……贤侄女，檀郎那边，你得好好抚慰，欸，本王和眉娘说话犹如也不管用……”
谢令姜摇头：“尽力，但其实，大师兄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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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众人一时间，唉声叹气起来。
离裹儿与韦眉几乎同时转头，叮嘱离大郎：
“你也过去，好好劝劝。”
“好。”
离大郎捣头如蒜……
翌日。
休沐日结束，欧阳戎照常出门上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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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东市时，又让阿力停马，问了问东市的猪肉价格。
等来到江州大堂，他遇到了多日不见的林诚，正站在王冷然身侧。
二人空中对视一眼。
林诚不忘给欧阳戎打一声招呼，后者没理，径自经过其身旁，林诚面色不变。
此人的又一次出现，早就能说明众多事情了。
很快一天过去，下午快要下值的时候，路过吏舍的欧阳戎，明显感觉到了江州大堂各级官吏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燕六郎脸色凝重，前来禀告几分消息。
正如所料，不知是从何处传出，一些关于女帝心意扭转、东林大佛即将换址重建的小道消息此时正飞速流传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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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官吏私下热议，搞的一时间人心惶惶，有人凝重、有人看热闹、也有人作壁上观。
欧阳戎默然走出大门，下值回家。
在路上遇到了离大郎。
“檀郎下值了？走走走，咱们去云水阁喝杯茶去。”
“还去云水阁喝茶呢？”
欧阳戎转头反问。
不等离大郎开口，他又轻声问：
“伱双眸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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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大郎有些不好意思的捂住青一圈、紫一圈的右眼，用力咳嗽，只不过耸拉的乌黑眼皮掩盖不住曾经受到过的暴击。
“檀郎别问了，摔跤，不小心摔跤的。”
欧阳戎沉默了会儿，抿嘴说：“活该，以后还去不去星子坊粥棚？”
“……”
离大郎一阵局促。
不过能被好友打趣，特别眼下这节骨眼上，他也毫不芥蒂，甚至欣喜若狂。
“檀郎，父王让我问下，明日去迎接洛阳使者的事情，咱们要不一大早一起在王府那边集合……”
欧阳戎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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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大郎讲了好一会儿，快要在槐叶巷下车的时候，欧阳戎才在离大郎眼巴巴的视线下轻微地颔首。
“好。”
下车之前，他又丢下一句：“取冰窖的冰块，敷下双眸。”
“哦哦。”
离大郎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
……
是夜。
欧阳戎和衣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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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打窗户，某刻，床榻上的他怀抱被褥，直起身子，在黑暗中左右望了望。
少顷，欧阳戎穿衣出门。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趁着夜色，连夜出城。
五更时分，欧阳戎来到了双峰尖的浔阳石窟。
却看见大佛脚下的营地里，依旧热火朝天。
工人们此时正建造悬崖峭壁上的石雕大佛。
浔阳石窟这里，已经有一的流程了，不需要欧阳戎一直盯着，不过大半夜也不需要干活，一般都是休息，还没到动工的一大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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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戎看到其中刚好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欧阳戎喊住了黄飞虹与他的工人同伴们：
“黄大哥，工程很急吗，怎么大晚上的不让回去睡觉？”
他皱眉，准备追责今夜负责的工头。
黄飞虹焦急摆手：
“公子，是我们主动想加班加点的。”
“为何？”
黄飞虹脸色为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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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两日俺们听说……听说朝廷可能取消浔阳石窟这边的营造，俺们挂念，是不是此前公子给俺们的待遇太好了，朝廷亏本，而且咱们好像还延期来着，没法如期完成，若是这样，难怪朝廷相公们没几年都要换一次地方……俺们想着，能不能加把劲，早点建好……”
周边一些劳工皆低下头。
欧阳戎沉默了。
黄飞虹似是察觉到些什么，小心翼翼问：
“公子，因此这些消息都是真的对不对？”
欧阳戎不说话，走上前，给他们搭了把手，一起埋头搬运石料。
黄飞虹等人受宠若惊。
见他一言不发、埋头帮忙的举措，也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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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接近拂晓，休息时分，欧阳戎准备告辞离开营地，黄飞虹递上一只水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欧阳戎饮了口水，陡然笑着道：
“其实换个地方造像也没啥大不了的，咱们一起过去，如何，现在有的，去那里也有，不会少的。”
“真的吗？！”
黄飞虹惊喜追问：“那还是公子主持吗？”
“算是吧。”
“算是？那……”黄飞虹旋即好奇问：“那……朝廷是想换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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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戎移开了视线，仰头望向即将被朝廷废弃的石雕大佛，抿嘴说：
“可能是星子坊承天寺附近。”
黄飞虹好奇神色逐渐转为皱眉不解：
“如何是建在城里？想起公子饭台面上和俺说过，当初就是为了不影响浔阳民生，才开辟能顺带治水的双峰尖……现在又建回星子坊，那么挤，能装得下吗，岂不是要拆民舍了，等等，难怪昨日俺又发现那个裴夫人在星子坊笑面走动……公子心知此事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我……”
不等欧阳戎开口，黄飞虹脸色浮现愤慨之色，语气激动难忍：
“公子那是自然知道，公子如何可能比俺还晚心知，公子是不是也不想迁址，也是被迫的，但、但是想给俺们继续争取福利，让俺们不被新长官裁员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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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戎万万没料到黄飞虹如此粗中有细，一连串的话语，令他不知如何做答。
“公子，其他人俺做不了主，但俺是不去的！”
欧阳戎看见，面前这位只会吃饭睡觉干苦力的络腮胡大汉脸色出奇的正经认真：
“欧阳公子，你心知当初我们父女二人被裴夫人请去浔阳楼准备当众敬酒架住你、小萱拒绝的时候，是如何对俺说的吗？”
“她说了什么？”他怔问。
“小萱说，咱们的幸福不能建立在别人的苦难上面，俺要是答应了裴夫人的条件，她会看不起俺一辈子。因此俺们推拒了裴夫人送的豪宅，哪怕再来一遍也是如此。”
说完此言，黄飞鸿低头抹了把泛红眼角，匆匆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
“这是小萱昨日寄来的，理应是诚恳请教您几分关于读书的事……公子，小萱最仰慕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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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飞虹说完，转过身离去。
留下欧阳戎手握信封，静立原地，直至天际一束金光划破黑幕，他方才低头，转头看向信封上娟秀倔强的字迹……
清晨。
天光放亮，欧阳戎骑马返回了浔阳城。
他发现今日是某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天际窃蓝。
《尔雅·释鸟》有曰：秋扈，窃蓝。
也就是秋天晴空的那一点蓝，与灰黄不剩一丝绿意亮色的深秋土地，形成鲜明对比，瞬间便勾画出了秋阳杲杲晴空万里的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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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当土地陷入灰暗荒芜的境地，天地间的这一点蓝是如此的让人印象深刻、心生一些慨然，才被古时贤人记载《尔雅》上。
欧阳戎骑在马上，目光从头顶的窃蓝上收回，他返回槐叶巷，准备换官服。
“檀郎如何才回来！昨晚跑哪去了。”
槐叶巷宅邸，焦急等待的离大郎惊喜喊道，立旋即前，拉着他就要出门，去往浔阳渡口。
“檀郎，洛阳使者快来了，父王他们先过去了，让檀郎快点过去迎接。
“听胡公公说，这次出使宣诏的是一位资历很高的老宦官，脾气好像不太好，咱们最好不要迟到，今日好多人都在场，不敢怠慢……”
“好，先等下。”
欧阳戎点点头，先回了一趟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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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揉的皱巴巴、却始终没有拆封查看的少女来信，压在枕头下面。
紧接着换上了整齐的绯红色官服，转过身出门。
刚登上马车，欧阳戎主动开口问：
“是不是你阿妹让你过来的，过来劝我别冲动？”
离大郎挠挠头，不好意思道：“阿妹叮嘱我转告，让檀郎冷静……”
“我心知了。”
欧阳戎用力点头。
眼下一大早他脱离了往日走神状态、主动搭话的行为，让离大郎欣喜起来，至少没有前几日那种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迸发的诡异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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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时，欧阳戎伸手，拍打离大郎的肩膀：
“大郎后面别跟着我了，你等下回去好好盯住王爷，别让他冲动做傻事，知道吗？”
离大郎一愣：“啊？”
甚是不解，不等多问，马车早就抵达。
欧阳戎与离大郎一起走下马车，来到了热闹非凡、人满为患的浔阳渡。
浔阳王离闲、彩裳女史容真、中使胡夫、谢令姜、燕六郎；
还有林诚、王冷然、卫少奇的马车等等等等……全都出现在这处繁华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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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欧阳戎顶着一片秋日十分难得的窃蓝天际，当着渡口所有人的面，对正倨傲念完女帝旨意、低垂眼睑等待他跪地谢恩接旨的苍发宦官平静说：
“谢主隆恩，臣，死不奉诏。”
整座浔阳渡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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