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一铲
曹操不能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刘备也没有说出答案。
这件答案好像毫无意义，因无论是曹操，还是刘备，都无法解决这件问题。
最多只能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但是这并不妨碍两人友好的关系。
曹操隐隐感觉到在袁绍的朋友圈里，真正可以接受自己的出身并且不在乎、还把自己当朋友看的人不多。
那总是笑呵呵的张邈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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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算另外一个。
其他的就没有了。
袁绍貌似把自己当朋友，但是曹操很清楚，那是袁绍装出来的模样，他从来没有真正把出身宦官家族的自己当朋友，他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可堪一用的属下而已。
袁绍只在乎利益，政治利益。
因此曹操极为看重、也极为在意刘备这件朋友，隔三差五有空就会约刘备喝酒聊天，倾诉心事。
在这一点上，刘备察觉到了。
他察觉到了曹操对自己的亲近，察觉到了曹操是真心想要和自己交朋友、处下去的。
但是刘备感觉很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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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刘玄德比袁本初更加在意利益，政治利益，他比袁绍更有可能成为某个纯粹的政治生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至少他现在早就很清楚了，他来雒阳不是来交朋友的，交朋友只是手段，取得政治权力和地位、走出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才是目的。
他没有曹操家族三代人的基业积累。
他没有当九卿的爸爸，没有当长水校尉的叔叔，没有一堆二千石太守的亲戚，更没有一帆风顺的仕途，没有得罪权贵还能全身而退的家族底蕴，没有失败之后东山再起的资本。
他只有一个人性大于工具属性的老师，还有他自己。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拼搏来的，用命和时间拼搏来的。
因此刘备注定不能成为曹操所期盼的那个朋友，他只是也只能把曹操当做自己向上爬的助力，若是未来两人如宿命般的成为了敌人，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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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来说，走到此日这一步早就是难上加难，堪称新时代的奇迹了。
他所在的历史时空若是走到两千年以后，也一定会有后人对着他的出身经历啧啧称奇，称赞他是某个在论出身和血统的年代实现【屌丝逆袭】的榜样。
他的包袱格外沉重。
对他来说，如果不能向上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没人会为他兜底。
他只能用一颗算计的心去计算自己的道路，设置一套公式，将自己的一切带入进去，进行纯粹的理性运算，得出最优解。
包括卢植，包括关羽，包括张飞，包括简雍，包括牵招，包括公孙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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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是那套公式当中的某个数字的组成部分。
这是东汉末年教会他的。
他不是那仁义立身的刘皇叔，他是他自己，他没办法也没有勇气去做那充满人情味儿的刘皇叔。
他尝试过，但是效果并不太好，于是他放弃了，转而使用理性和演技来应对东汉末年。
可悲的是，效果很好。
最早，他对这件世界还是充满了兴致的，也对自己充满了自信。
他是谁？
他是刘备，就是那奋战一生最后还做了皇帝的刘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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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那和曹操孙权关羽张飞等不世人杰一同叱咤风云在汉末舞台之上的人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浪漫而多姿多彩的汉末世界，不会因一时的挫折就离他远去。
就算一时不能扬名，他也相信自己是这件世界的主角，无需急于一时，他终将笑傲江湖。
所以哪怕每天都要跟随母亲一起从刘氏宗族聚居地前往涿县城织席贩履，他还是感觉良好。
甚至还嚣张的试图用嘴炮发起一场社会革命。
刘氏宗族到底是个宗族，人口众多，自成一方小小的势力，与其他势力相安无事，涿县令也不会对他们怀有什么恶意。
加上刘备的祖父和父亲都曾是官面上的人物，给家族带来利益，靠着这层关系，宗族内部对他家至少没有剥削性的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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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刘备母子两人更像是不用缴纳赋税的自由职业者，有从容地积累财富的可能性，有了宗族那聊胜于无的庇护，刘备母子至少能吃糠咽菜，勉强温饱，不至于饿死。
官府对自耕农的剥削，豪强宗族对自家佃户的剥削，那真是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
可要换做自耕农，或者豪强宗族家中没有关系的佃户，那可就惨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备从七岁帮着刘母织席贩履以来，连续数年间每年到了冬天都能在官道两旁发现冻饿而死的尸体。
看年景，有些时候春天也能看到尸体，而夏天和秋天发现尸体的概率比较小，可是一旦在夏天和秋天看到了尸体，大概率就是触怒官府或者触怒主家被打死的。
刘备看过印象最深的是某个骨瘦如柴的男人和他那同样骨瘦如柴的小儿子的尸体。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理应是爸爸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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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爸爸把儿子小小的身体护在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中间，脸上全是血，看不清表情。
刘备也不心知是谁犯了错，才导致两人一起被打死。
可是他心知，看惯了路边的尸体之后，他眼中属于三国群雄的浪漫滤镜便渐渐消退了，三国演义给他带来的浪漫滤镜消失不见了。
拿掉了这层滤镜之后，他愕然发现眼前的世界没了彩色，剩下的是象征着寒冷与肃杀的灰白色，他仿佛看不到色彩一样，只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无比的萧索。
而更加悲哀的是，他终于意识到灰白色才是这件世界的主色调，而浪漫多彩的世界，绝对不会属于当时的他。
作为某个多彩世界的边缘人，他自己的生活也相当不易，所谓的改善生活，只不过是多吃几口米糠，多吃几颗盐菜，仅此而已。
吃饱，是逢年过节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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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不死，才是他的日常。
沉重的生活负担让他从某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现代人变成了一个吃糠咽菜干饭人、织席贩履小能手，也让他从某个羞于开口的沉默人变成了某个招揽生意的大嗓门。
更让他从某个体测一千米都跑五分半的铁废物变成了一个铁脚板拥有者，扛着一担子草鞋和草席从家里走到涿县商业CBD，大几里地走某个来回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是他后来得以成就街头霸王事业的重要基础。
他看中了他们的价值，希望利用他们的价值抬高自己的身价，让自己更上一层楼，尽快离开了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
正是因为经历过这些，经历过这些曹操、袁绍等人未曾经历过的一切，因此他才不可能成为他们真正的朋友。
他的目标，就是如此。
在这件目标的周围，成为谁的朋友，成为谁的拥趸，成为谁的政治仆从，都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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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向上爬，他要借助一切的可能，向上爬，古文学派的政治能量不足以推动他向上爬的话，他就要自己想办法向上爬。
他不是那个刘皇叔，他等不到五十岁发迹的时候了。
他不如那刘皇叔，他没有那刘皇叔的才能，他若是走不出自己的道路，可能活不到五十岁。
背负着刘备之名，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莫大的嘲讽。
因他根本不心知那个刘皇叔在面对如此绝境的时候，到底是凭着怎样的隐忍和坚持硬生生撑到了功成名就之时，直到最后一刻，还维持着淡淡的人情味儿。
换做一个正常人，早就崩溃了吧？早就躺平摆烂了吧？
甚至早就死了吧？
可刘皇叔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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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想不通，完全想不通，也无法复制这条不可能的路线。
他别无选择。
袁绍的平台很重要。
依靠袁绍的平台，他早就得到了很多东西。
可是刘备并不满足，一点都不满足。
他要挖袁绍的墙角了。
第一铲，就是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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