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神色颇为狼狈。
他的手脚都因为之前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着，身躯刺痛，每一次的呼吸都会引起卧虎决和煞气在体内的争斗，这此所见鬼王，实在是卫渊之前从不曾遇到过的大敌，战到此时，早已是精疲力竭。
此刻坐倒在地，心神俱疲，一根手指都不想要再动。
而在那鬼物彻底烟消云散之际，卧虎腰牌低声震颤。
灵台中有文字流过，是获得的功勋。
或许是因卫渊只不过是补了最后这一剑，功勋没有如想象那么多，可是也不少，和先前盗取羽衣时杀的妖鬼凑起来，勉勉强强得了一百之数，先前斩一小鬼只不过是二三之术，而七娘是自行散去了戾气，只得七点功勋。
这已是难得的丰厚数字。
卫渊吐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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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稍缓和了一会儿气机，强撑着起身，回过头来，看到满山的废墟，思及了刚刚曾见到的那邪道人，也不知那道人是否早就被天女唤起的风暴卷做齑粉，有没有留下一丝魂魄用来驱鬼。
泉市邪术传播之事，以及究竟是谁导致了这鬼域当中妖魔的复苏。
恐怕都和那道人脱不开干系。
卫渊取出一枚千里追踪符，抖手将其燃起，自身感知大幅度上升，周边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旋即就看到那道人气息，竟未曾消散，反倒是不知用什么手段避开了堪称天灾的风暴，往山下隐蔽处奔去。
………………
黑袍道人狼狈不堪，直往山下奔走。
面色煞白，气喘如牛。
现在只是稍稍回忆刚刚那仿佛天怒的场景，都会让他感觉头皮发麻，惊惧难言，如果不是祖师传下的躲灾避劫符警示，他恐怕必死无疑，可就算是侥幸逃得了一命，一身道行却被那风雷撞破，连符箓都耗了干净，这才将将逃得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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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脚下踩空，跌倒在地上滚了两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远远已经见到了山下仿照人间所做的村落酒店，咬着牙，挣扎起来继续往过走。
只需要藏进去，只需要躲进那些生人当中，就能够偷偷溜出去。
随后将今日所见传出。
秦汉天女复苏，古之卧虎再现。
要将这些消息统统都传出去。
他隐隐约约听到了这座山另某个侧面，低沉癫狂的怒吼，心知卧虎和天女眼下正对上了这鬼域妖魔的本体，无暇顾及自己这边，更是提一口气，加快步伐，可就在他就要走到目标所在的时候，一股寒意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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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几乎是本能朝着侧面翻滚了下。
尔后，脊背一凉，就是火辣辣的剧痛感。
已是负了伤。
口中低低痛吼了一声，那黑袍道士挣扎着转过身来，见到树林的阴影中离开了某个人来，一身灰色褐色的衣服，身躯枯瘦，面无表情，像是个老人，又像是个年少人，如果卫渊在此，当能认得出来，这正是那民宿店的老板吴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枯瘦地几乎没有肌肉的手臂，拖拽着一柄森森的鬼头刀，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来。
他现在恶用力地盯着那道人，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风暴平息，可是却牵扯云气，现在山上一片晴空，山周却是突兀下起了暴雨，将这里两人身上衣服淋得透湿，吴六双眸发红，死死盯着那道人，那将他骗入水中，把他魂魄封在肉体内，人不人，鬼不鬼的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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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紧牙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奸道！！”
“终究等到你了……”
黑衣道人看着那复仇来的吴六，眼底却是惊诧之后的荒谬和被看轻的怒意，冷笑言：“区区一只尸鬼，在这里放甚么屁话！”
吴六瞪大了双目，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疯狂而且痛苦。
他迈开脚步，在雨夜之中，朝着黑衣道人急冲过去。
阴森森的鬼头刀借助扭身的力气扬起，带着某个普通人的怒火，撞破了雨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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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靠着千里追踪符的效力，找到那邪道人的时候，道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双目怒睁，躺倒在泥水里面，腰上给开了一道大口子，肠子混着鲜血流出来，浸泡在泥里。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吴六靠着石头坐着。
整个人没了一条胳膊。
刚才他就是用这胳膊和道人换了一命。
一个自诩为高高在上，且苦心思虑要逃命的人，是没有办法懂一个不要性命也要复仇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道士不知道，因此他丢了性命，卫渊低下身，感觉到邪道士的魂魄在离开身体的时候就魂飞魄散。
似乎是提前被下了咒术，根本不能给搜魂驱鬼。
倒是在他身上翻找出了一枚黄色的符箓，上面写着他的道号和姓氏，像是身份证明，将其和道人的遗物装在一起，望向了吴六，后者复仇之后，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样，靠着石头坐着，神色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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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他望着天空，似哭似笑低叹：
“想要晒晒太阳啊……”
……………………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鬼域本身存在的方式，是以鬼王为核心，积蓄洛江江水煞气，形成了有别于人间常世的一处所在，现在鬼王伏诛，江水改道，鬼域所存的基础也已经荡然无存。
转瞬间这一方世界就和人间相连。
而原本的饭店客栈，在出现在人间的时候，变作了纸糊的东西，随后纷纷被人间阳气燃烧，消失不见，顶着一双黑眼圈的张浩等人见到那些无辜游客都还好，只是昏迷不醒，又见到卫渊，霎时心里一安。
就在那反弓煞原本所在的地方，还留存在鬼域中的众人都突兀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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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张浩掐了烟迎上前去，松了口气道：“卫馆主你平安无事，太好了。”
“那鬼域怎么样了？”
卫渊本来想要说在天女的帮助下早就解决了鬼王，回身才看到白衣天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微微一怔，知道她不愿意出现，因此微笑答道：
“被一位路过的高人帮忙，已经破去了。”
“往后行不用担心。”
路过的高人？
张浩和沈寄风眼神古怪，但是也没有追问，而是淋漓柯组织人手，把这些昏睡不醒的游客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卫渊发现吴六欲言又止，于是代他向张浩道：“这位是吴六，陷落在那鬼域中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能不能帮忙找一找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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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浩讶然，点头道：“这自然没有问题。”
又转头看向吴六，道：“不知道吴先生你家具体在哪个城市？”
吴六迟疑了许久，才报出了一个从来都没有听过的名字。
柳村。
最后绕了好大一圈子，加上吴六模糊的形容，才找到了正主，吴六所说的村子，竟然就是那座真正的乡村疗养中心，只只不过那个名字早就很老很老了，老到了村子里也只有一些老迈到牙齿都掉光了的老人才想起。
车辆徐徐停在村口。
或许是煞气残留的影响，今日天上云雾压得很低，阴沉沉的，不见一点阳光。
断了一臂的吴六颤颤巍巍走下车，盯着修建地热闹繁华的村子，满眼陌生，有些不敢认，村长凑上前来，张浩和卫渊解释之后，那不过中年，满脸精干的村长很配合地找到了村子里所有姓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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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都不认得吴六，至少对这样某个人没有印象。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做的时候，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拍额头，突地道：
“这，绝了户的吴家算不算？！”
众人看去，中年村长瞪眼看过去，那青年给吓了一跳，声音都放低了下来，却还是讷讷道：“我是记起来，老村头那边儿柳树下头，那老太太不就说是死了夫家，就是姓吴的。”
卫渊若有所思，看着热血沸腾起来的吴六，看向村长，客气道：
“麻烦带我们去一趟。”
村长张了张口，还是点头，道：
“去是没有关系，可是，那老太太她，唉，你们去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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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渊等人很快就发现了那老柳树，还有柳树下坐着的老人。
一路上从村长絮絮叨叨的叙述里心知老人年纪很大了，早就得了老年痴呆，什么都已不记得了，村长摇头叹息，道：“这老太太都已经七十多岁了，丈夫走丢也早就是六十年前的事情，大家都说是到水里淹死了，她不相信，一直都等着。”
“等啊等的，就从十七岁等到了现在。”
“喏，现在人都痴了，还在等。”
“要不是村子里接济，老太太哪儿还能熬得住，现在啊，村子里的人她都不认得了……”
村长见那断臂男人张了张口，随后朝着老人走去，这村长刚才口里说的不怎么客气，却有些急了，抬手要拉吴六，卫渊抬臂拦住他，盯着身躯颤抖的吴六，叹息一声，只是无言。
柳树下老太太银发齐整，沉寂望着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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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迈步随着吴六。
吴六一步步往前走，眼睛盯着那老太太，自嘲道：
“就是她，我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她是我的妻，我们这村子偏，我家和她家对门儿，理所应当地从小玩到大，理所应当地成亲，我家穷，成亲那天我扛了两袋米面，就把她带回了我家里，她也没嫌弃我什么，只是我心底里憋着一口气，觉得旁人有的，我家的也该有。”
“那天我是给她出去打一支簪子的，见那道士落水，我去救他……”
他蹲下来，看着老人，似哭似笑道：
“还记得我吗？”
不抱什么希望，可是那连村子里人都不想起的老人看着那哭泣的枯瘦男人，却很自然地探出手，问道：“你回来啦？”
吴六身子颤了下，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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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终究放回最挂念最害怕的事情，一下坐倒在地面上，咧嘴道：
“我归来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和老太太一起坐着，似乎想要如同他先前所说的那样，晒一会儿太阴，可是此日天气太过于阴沉，头靠着老柳树，盯着卫渊，自语道：
“真想要再晒一晒太阳啊……”
卫渊抬头望了望天空，煞气低垂在上，不肯散去，突兀想起了先前天女操控风暴的浩瀚壮阔，心中微动，卫渊并掌如刀，朝着煞气所在，虚斩一刀。
倚靠着先前操控煞气的经验，那残留的煞气登时被搅动。
其实他只是将地面的煞气搅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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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煞气联结上空的风，风又牵扯着云，天地万物都有联系，于是这地方突兀地起风，风猛地面上旋，压得极低的云气登时逆旋，继而于天际当中，徐徐崩碎，淡金色的，鬼域绝不可能见到的温暖阳光落下来。
众人只是讶异这天象陡然变化，咕哝一声这天气真是老天爷的脸色，说变就变，并不放在心上，卫渊却觉得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一点法力霎时间人去楼空，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就见到沈寄风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卫渊想起了沈寄风先前寻找到鬼域薄弱点的特长，知道瞒只不过去。
只能抬起食指，抵在唇前，微笑着嘘了一声。
沈寄风像是心知了甚么了不得的秘密。
双手捂着嘴唇，瞪大双眸，重重点头。
代表着天地至阳之气的阳光落下来，照在了吴六的身上，他已是尸鬼，感觉到自己作为鬼的部分被驱散，灼热的痛苦浮现，似是要灰飞烟灭，却眯着眼睛，像是享受一样露出微笑。
他小心翼翼伸手入怀，取出了某个东西，那是个小小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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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里面发灰的布料，包着一枚粗糙的钗子。
吴六轻微地把钗子放在妻子手中，等待着自己的灰飞烟灭，但是只是刺痛，而这刺痛竟然也在从容地消失，反倒是有着阳光的温暖和煦，身体变得虚弱无力，肩上处有剧烈的痛苦，他睁开眼睛，已经满头白发。
手掌之上，纠缠一股清气。
吴六瞪大双眸，猛地抬头。
却所见的是到了卫渊背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执念成魔，一念成佛。
你，是否还想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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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很久的路，跨过了千山万水，走过生，走过死，才回到此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见到你。
卫渊止步，望向前方隐于山林的天女：“多谢姑娘相助吴六。”
“此事已毕。”
“不知姑娘，欲要何去何从？”
PS:四千字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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