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形的水饺,肚儿朝上的飘在锅里,冒死阵阵白气儿。
屋里桌子上还有几位小菜,烫着壶酒。
朱重八盘腿坐在炕上,给自己满了一小盅,扒了几头蒜。随后夹口酱肉,放嘴里美美的嚼着。
滋……抿上一口,热劲香气一股脑的进肚里,身上的寒气顿时消散干净。
他以前不喝酒的,成亲之后才偶尔喝点。所谓小日子就酒,越喝越有。
“妹子,够了,快坐下吃吧!”
马秀英端着两大盘刚出锅的饺子,放在台面上。
在炕沿坐下,笑言,“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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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重八拿起筷子,“咱就得意吃刚出锅的热饺子。”说完,夹某个,囫囵扔嘴里,烫得眉眼都笑,含糊不清的言道,“还得是羊肉馅的,香!”
马秀英把盘子往前推推,“慢点,没人跟你抢!”
朱重八抬头笑笑,一连吃了好几个,又抿一口酒。
“大夫说,爹就这几天了!”马秀英犹豫下,“前儿个,娘找了个先生,给选了块吉地,就在河套的山腰上。”
“放心,父帅的背后事,咱一定办得妥妥当当,让他老人家风风观光的走!”朱重八筷子顿了下,“咱虽说不是他儿,可是披麻戴孝的事,咱义不容辞,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会缺。”
马秀英点点头,转头看向朱重八的目光,带了些柔情。
这个汉子哪都好,嫁给他到现在,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在外面,派人不眨眼凶神恶煞。在家里,和颜悦色重话都没一句。
但凡郭家那边有点啥事,比她这件闺女还上心,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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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想开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朱重八见马秀英脸庞上有些惆怅,开口劝道,“家家户户都有这一遭,人生在世谁也跑不了。”说着,给她夹了个饺子,“你多吃些,最近都瘦了!”
“嗯。”
马秀英也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
可是牙齿刚咬到热馅,汤汁溅到舌头上,陡然觉得一阵腥气涌进了嘴里。
紧接着胃里翻江倒海,连压下去的功夫都没有,就捂着嘴,弯腰干呕起来。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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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了?”
朱重八吓了一跳,慌忙跳下炕,拍着马秀英的后背,“妹子,你咋了?”
呕了两口,马秀英刚想直腰,可是一开口,话都没说出来,又开始干呕。
“来人,叫大夫去,快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朱重八急着冲外面喊。
“别!”马秀英一把拉住朱重八的手,呕的眼泪都出来了,面上带着阵阵潮红。
“别啥阿?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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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重八脑子中陡然灵光一现,蹲在马秀英身前,声儿都发颤了,“你……有了?”
“理应吧!这几日身上总是不得劲!”
马秀英羞得脸庞上和脖子通红一片,低着头声和蚊子似的。
朱重八跳起来,“啥叫理应阿?咱看你就是有了!”
说着,兴奋的拍了某个巴掌,大笑,“他娘的,咱朱重八要当爹了,要当爹了!”
不大一会儿,大夫就来了。
连带着,朱重八那些从小到大的兄弟伙伴也来了。都挤在门外,巴巴的等着消息。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子嗣是头等大事。朱重八今年二十有六,他这岁数的男人,娃都满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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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成亲之后,天天盼的,就是这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况且,他现在大小也是几万大军的统领,这份家业怎么能没个继承人。
“大夫,咋样?”
大夫刚出门,就被朱重八扯住。
那大夫本是个瘦巴巴的小老儿,朱重八的大手跟钳子一样。可是大夫心里惧怕,只能咬牙忍着。
“尊夫人……着实是有喜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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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重八爽朗的大笑,紧接着盯着大夫问道,“是男是女?”
大夫本来心中七分惧怕,但是见此刻,这个濠州的主人如孩童一样天真,便笑言。
“现在刚怀,还看不出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咱高兴得糊涂了!”
朱重八大笑着搓手,“来,快给大夫赏钱!”
院里院外,喜庆一片,映红了这个萧索的冬日。总管夫人有喜的消息,不胫而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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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濠州城破败得不成样子,整座城池冰冰冷冷,萧索得只剩下寒气,大白天都没有什么人声。
朱五纵马于城中,此地的草木的街道,亭台楼阁,是那么陌生,又是那么熟悉。
原本的濠州,不是甚么繁华盛世景象。但,也是安居乐业,平安祥和的地方。
可是现在………
路边几个老人,拄着拐杖无助的坐在衰败的家门前,苍老的眼神望着天空,脊背弓成了一团。
孩子,蹲在门缝后,惊恐的盯着街道上,朱五这一行马队。随后旋即被父母扯走,躲起来,
偶尔能见到的人,都被战争和饥饿折磨得不成样子,眼神空洞行尸走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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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小时候最喜欢来这条街,这街上的糖人可好吃了,还有小华鼓卖!”
跟随朱五的蓝玉,已经哽咽了。
“五哥,濠州咋让他们祸害城这样了,这是咱们的家阿!”
朱五拉着缰绳的手,抖了一抖。
的确如此,这是他的家,虽然他以前只是这城里的小乞丐。可是,他生活在此,所有的悲伤希望也都在此。
“前方……可是朱公子………”
就在朱五纵马走过拐角的时候,某个苍老的声音的唤住了他。
战马之上朱五顺着音色望去,一个瘦弱单薄的老乞丐,徐徐扶着墙壁立起身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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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朱五时,老乞丐死水一样的目光忽然热烈起来,整个人人的人体因热血沸腾而颤抖。
朱五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你是……?”
“小老儿是孙……”
“孙大夫!”
朱五想起来了,脱口而出。
这老乞丐是孙大夫,那收了他三两银子给郭英治胳膊的大夫。
那个破成后,差点被趁火打劫的地痞,抢走女儿的孙大夫。
那住在左营驻地边上的街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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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么这样了?”
孙大夫家财丰厚,又是专门治骨伤的医生,不至于沦落至此阿!
“朱公子!”
孙大夫老泪纵横,“全没了,俺家全没了!”
朱五跳下马,“你慢点说!”
“俺家………全没了!”孙大夫泣不成声,“濠州吃了败仗,那些当兵的就开始抢,缺粮,当兵的也抢。城里的老百姓都让他们抢了个遍,俺那小闺女,让那些天杀的,给祸害死了………”
蓝玉握拳大骂,“就没人管?”
“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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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定远军三令五申之下,还有人去祸害百姓。更何况,濠州这些斑杂的各地残败之军。
朱五冷笑起来,濠州城几次危机,朱重八这位大总管,正是用人之,恐怕众多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丰之战朱五已有耳闻,为了攻下安丰,解濠州缺粮。濠州的红巾军,竟然变成了兽军。残留的安丰百姓,家家带孝。
“是朱公子………”
“朱小舍……”
“朱小郎君……”
越来越多的街坊认出了朱五,从门后,从家里,从暗处出来,汇聚在街上。
当日朱五带左营驻在城里,虽说是反贼,可身为本地子弟,朱五对乡亲们只有回护,从不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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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先,几位垂垂老人,早就颤颤巍巍的跪了下去。
所以,当这些街坊认出他后,人们马上把他围了起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小郎君阿,你是咱濠州的娃娃阿,为何不收了濠州?咱们这些乡亲,都被外人作贱那…………”
“五哥………!”
蓝玉音色沙哑,哭了。
朱五背后,那些跟随他转战南北的濠州子弟,已是号啕大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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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几张大台面上摆着酒菜。
喜事儿,非得得喝点。
朱重八的伙伴兄弟们,围坐在桌边上,笑成一团。
但是,院子的一角,道衍在朱重八耳边低语一阵之后,他却是脸色阴沉。
“他真这么说?”
道衍掸下僧衣上的归尘,“俺亲耳听见的,还能错?”
“小五咋说?”
“他……?”道衍冷笑两声,“他说啥重要吗?重要的是,他如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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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重八阴着脸,“亏咱对他这么好,老嘎巴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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