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爹。”
轻飘飘的一句话，
却仿佛带出振聋发聩的效果。
中年男子从兜里取出烟，自己咬了一根，还给周泽和老道都发了一根。
老道木然地没动。
周泽则是很平静地接过烟，点燃。
“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中年男子继续劝说道，“放心，我不会坑你们，我可以给你们看我下的单子，到时候你们和我一起下一样的时间就好了。”
“你真是个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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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吐出一口烟圈说道。
中年男子微微皱眉，冷笑了一声，“这交易，做不做，说吧。”
他不傻，当然能听出来周泽话语中的讽刺意味。
“跟，缘何不跟。”周泽说道。
“好，五千，不贵吧？你们早就下了十万了，两个单子，十万，再出个五千，能让你们稳赚。”
提到钱，中年男子开始兴奋起来，全部不介意周泽之前的嘲讽。
“万一你爹没撑得过去呢？”周泽问。
“哪能啊，他是我爹，他也知道我也下注了的，放心吧，我会给他鼓劲的，让他死撑着，就算是死，也得到了点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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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一刻，
仿佛真的是父子连心，
浓浓的父子情谊早就弥漫了出来，让人不由得动容和感叹。
“人甚么时候死，说不准的。”周泽提醒道，“就是鬼差，也拿不准。”
鬼差，不能随便剥夺活人的命，当然，不是不行做，但这件代价太大，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呵呵，有本事让鬼差现在把我爹给勾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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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又吐出一口浓痰，然后拿出电话，
“你们直接转账给我吧，钱转过来我旋即给你们看我的单子。”
“贫道转你码臭嗨！”
老道直接抓住了拳头对着人家脑门砸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砰！”
中年男子直接被这一拳头给砸懵了，摔倒在了地面上，他站起来想要反抗，但老道眸如牛瞪一样地盯着他。
他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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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不能指望某个靠老爹的命去发财的男人，会有多少骨气和锐气。
“你等着，你打人是吧，我报警！”
男子旋即去摸自己刚刚摔在地面上的电话。
“报吧，我们等着。”
周泽说道。
男子眼皮抽了抽，他不敢报警的，真的不敢，当下，捡起手机，他狠狠地扫了一眼老道，然后走入了屋子，把门给关上，从里面上了锁。
老道长舒一口气，有些颓然地转过身，看着周泽，道：
“老板，抱歉，贫道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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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周泽无所谓，问：“如何忽然热血沸腾起来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贫道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我爹临死的时候，贫道人在外地，没能来得及归来见他最后一面。
这鬼崽子说话，真的让贫道恶心，真是个十足的畜生，良心被狗吃了啊，拿自己老爹的命赚资金。”
周泽抖了抖烟灰，没说甚么。
“老板，你就没其他的感觉？”老道抿了抿嘴唇问道，“这种畜生，谁都会看不爽的吧？”
“我是个孤儿。”
“…………”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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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圈，道：“其实，类似的事儿，我在医院里见过不少，一开始，我也是很不能理解，
甚至，很愤怒。
久病床前无孝子，那是自然，不孝子确实有不少，但绝大部分人，其实是想给自己家人治病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尽管国家的医保和农村社保早就在普及，医疗条件也在逐年改善，但若是真的是患上了那些绝症或者重症，就等于是拿资金往某个无底洞里去砸。”
周泽把手中的烟头丢了出去，做出了某个“砸”的动作。
“人命比资金重要。”老道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人命确实比资金重要，‘生命无价’也确实是所有人耳熟能详的口号，但任何东西的价值，其实都是可以去衡量的，无非是取决于所站的角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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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比如，为了自己重病的长辈治病，举家借债，让原本的一个普通家庭一贫如洗，然后长辈的病可能依旧没有治好，还是走了。
我曾遇到过一件事，有某个老人，偷偷地从医院跑出来，被我们发现了，他儿子很孝顺，愿意砸锅卖铁给他治病，跪着求他回医院继续接受治疗。
随后这件家庭的生活，子女的教育和未来，又该怎么去料理？
但他不愿意拖累自己的儿子，说要么让他回家等死，要么他就冲到马路上让车撞死，总之，他不想住在医院里花钱连累儿子。”
老道闻言，抿了抿嘴唇。
“这是人生的无法，这种无奈，贯穿着历史，不分中外，人们总是会的不得不面对几分取舍，而这些取舍，有时候确实很残酷。”
老道苦笑道：“那还报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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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啊，缘何不报？”周泽盯着老道：“生命有时候会有无法，但生命不应该被亵渎。
它可以在无法中凋零，但不应该在化粪池里被搅拌。
拿人命赌资金，把自己同类的命，当作了斗鸡斗蛐蛐都狗，寻乐子，找刺激，这些人，该下地狱。
回去后，我给你几分冥钞，你烧烧吧。”
老道闻言，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扭捏道：
“这怎么好意思呢，老板，为您做事儿也是应该的，不就是十万块资金么，对吧，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贫道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嘛。”
紧接着，老道像是生怕周泽反悔一样，旋即继续道：
“老板你如果硬要给的话，我也不好拂你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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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多了，烧纸资金是给你弄点阴德，随后去投案自首当某个污点证人报案，你也是参与赌博了，不过估计能功过相抵，加上冥钞的效果，不会有事。”
“…………”老道。
周泽拄着拐杖往前走，老道则是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心里估计在不停地画圈圈。
就在这时，周泽忽然停住了脚步。
“老板，累了？”老道问。
老板虐我千百遍，我待老板如初恋。
伺候鬼的基本准则，老道心里很清楚，否则他可能把你也变成鬼。
“有点问题，现在几点了？”周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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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啊。”老道看了一眼手机。
“天如何都阴成这样了？”周泽伸手指了指头顶。
“要下雨了吧。”老道猜测道。
“但天气预报说此日没雨。”周泽说道。
“天气预报预测明天八成概率下雨，他们台里估计就十个人，然后举手表决，八个人觉得会下雨，就八成会下雨了。”
“那，那边呢？”周泽指了指远处的天际。
老道看过去，一下子愣住了，那里，想不到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这诡异的泾渭分明，确实是让人心惊，要知道这里不是云南不是高原，此地是长三角平原地区，这种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情景还是很罕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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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问题。”周泽说道，然后他看向了右侧的某个大门，上面挂着“辛瑞医院”的牌子，大门里面有一个大钟。
是那种装饰用的大钟，体积很大。
周泽推开门向里面走去，老道跟在他后面。
“喂，你们做什么的？”
这时候，医院的保安过来了。
这家医院其实很小，估计也没什么资格证，所有的科室包括住院部都在一个三层小楼里，保安也就只有某个，但不是什么老大爷，而是虽然穿着保安制服却一脸横肉的男子。
“来看看。”周泽回答。
“有什么好看的。”保安呵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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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这人脑子有问题吧，医院开着门不让进来是吧？”老道直接怼了过去。
狐假虎威听过没？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贫道狗仗鬼势，
吓死你！
等下，好像哪里不对？
“此地不是看病的地方，要看病去其他地儿去，还有，这里是私人场所，不让参观，走走走……”
保安根本不鸟老道，直接上来准备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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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看着这座放在这医院厅堂入口处的大钟，默默地出神。
老道上前，和保安直接身体接触，对撞在了一起。
我老板在做很重要的事……额在发呆，但你也不能打扰！
“要动手是不？”保安伸手指着老道。
“来啊，你试试！”老道照样怼回去。
拳脚功夫，老道还真不怵！
“你知道这医院是做什么的么？”周泽看着大钟开口道。
“干你屁事儿，这里就是个火葬场，也和你无妨，识相的，赶紧滚，赌资金输了的，别跑此地找麻烦，找庄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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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直接嚷嚷道。
周泽点点头，
看来他是知道的。
随后周泽伸手拍打老道的肩上，
“走吧。”
“老板，你此日咋那么怂……松一口气啊，哈哈，不打架好，不打架好，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老道打了个哈哈，随后跟着周泽走了出去。
保安斜了一眼走出去的两个人，鼻子里“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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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了门外的街上，周泽又点了一根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老道有些蔫吧，
总觉得这件老板没上个老板跟着那么提气，换做上个老板，之前那个逼说“他是我爹”时前任老板估计旋即让他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面前的这件老板，太守规矩，克己律己。
“他是活人，不归我管。”周泽解释道。
“嗯。”老道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老道，我很不喜欢这件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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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开口道。
“贫道也不喜欢。”老道附和道。
“几点了？”周泽又问道。
“四点四十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周泽手里夹着烟，点点头，道：
“要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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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捡起对讲机道：“喂，监控室么，刚进来的那两个人被我赶走了，不像是输资金了来找麻烦的。”
就在他说完这些话时，对讲机里忽然传出了密集的杂音。
“喂喂？喂喂？”保安拍了拍对讲机，“甚么破机子。”
“咚……咚……”
身侧的大钟响了起来，
保安下意识地侧过头去，然后皱了皱眉，紧接着挠挠头凑近了几分，他娘的，没到整点啊，你敲甚么敲？
四点四十三……四分。
就在这时，保安忽然看见大钟里面传出了齿轮摩擦的声响，这声响很大，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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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带着一种汁水碾压飞溅的质感，像是有一大块猪肉放在搅拌机里搅拌。
保安一头雾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
他看见从大钟里，
徐徐地伸出一只手，
这只手像是刚刚经过了齿轮的碾压，全部地血肉模糊，上面还有一层密密麻麻的小孔，
一只只肉蛆在小孔里探头探脑，
这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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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是密集恐惧症患者的噩梦。
四周的温度，
一下子降低了下来，
让人有一种落入冰窖的错觉。
保安吓得身体开始哆嗦，他想跑，他想喊，但是他的腿在此时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就动不了。
这只手徐徐地抓住了保安的脖子，
一股可怕的力气从手臂上传来，将保安拉得靠近了大钟。
保安的脸被挤压在大钟的外壁上，脸部几乎变形。
好戏还在后头
一道阴森颤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几点……了……我……我……该死……该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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