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辰。”
梁文川的音色不高，却带着一种平和的穿透力，将两个沉溺于记忆漩涡的年少人骤然拉回现实。花园里清冷的月光，四周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低语，父母们感慨的交谈，重新涌入感官。
梁亿辰率先移开与林妙月对视的目光，那目光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迅速被他惯常的沉静掩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妙月也像是被烫到般飞快地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心跳如擂鼓，方才对峙洛峰父子的勇敢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种无处遁形的羞赧和难以置信的恍惚。
梁文川将两个孩子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拍了拍梁亿辰的肩上，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与一丝调侃：“如何，看傻了？这就是我跟你提过你从来都都想见的人啊，你林叔叔家的妙月，小时候总跟在你后面跑，摔了跤不哭，非要你拉才肯起来，忘了？”
他转向林志明和苏婉，笑道：“你们是不心知，那会儿妙月跟着家里搬走，这小子闷了好几天，后来还总问，‘妙月妹妹甚么时候归来玩’。这不见着了，反倒不敢认了？”
林志明闻言，也从刚才的恼怒与感慨中缓过神，看着眼前一对出色又似乎有些别扭的年少人，脸庞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对林妙月道：“傻丫头，发什么呆？这是你梁伯伯家的亿辰哥哥啊！小时候你最黏他了，记不想起？”他又对梁文川和苏婉说，“说起来也是巧，妙月现在就在S市的明德中学读高一，学艺术。亿辰也在明德吧？我犹如听谁提过一嘴。”
苏婉也笑着点头，怜爱地盯着女儿又看看梁亿辰：“是啊，真是太巧了。两个孩子都在一个学校，说不定早就见过了，只是没认出来。亿辰真是长大了，一表人才，刚才多亏了你。”她的目光在梁亿辰身上停留，满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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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而略带回忆的温馨。周局长早已在事情平息后，与几位要员先行转身离去，留下空间给故交叙旧。其他宾客也识趣地散去，花园里只剩下梁、林两家人。
梁亿辰在父亲的目光示意下，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对着林志明和苏婉礼貌地微微欠身：“林叔叔，苏阿姨。小时候的事，我还想起一些。妙月……妹妹，没事就好。”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微的停顿，目光快速扫过林妙月依然泛红的眼眶。
林妙月此刻也终究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稍稍镇定，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梁亿辰。这一次，目光里少了惊惶，多了几分确认和一种奇异的熟稔，尽管这熟稔隔了近十年的光阴，显得遥远而朦胧。她鼓起勇气，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微哑，但很清晰：“原来……是你。梁亿辰。”她没有叫“亿辰哥哥”，那个称呼属于太过遥远的童年。眼前的少年高大、冷峻、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又在关键时刻如神兵天降，递给她一方手帕。他是梁亿辰，是明德那神秘的转学生，也是……记忆深处那模糊却温暖的影子。
梁亿辰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简单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也不心知该说甚么，叫“妙月妹妹”？好像太过亲昵且不合时宜。直呼“林妙月”？又显得过于生分。索性省略了称呼。
梁文川看着两个孩子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哈哈一笑，对林志明道：“你看这两个孩子，真是……多年没见，生分了。不过缘分真是奇妙，转来转去，又在S市遇上了，还是校友。”
林妙月想起刚才梁亿辰父亲提到梁亿辰一直想见她，心中微动，不禁脱口问：“梁伯伯，您说亿辰哥哥……咳，梁亿辰他从来都都记得我？”她下意识用了旧称，又急忙改口，脸颊微热。
梁文川挑眉，转头看向儿子：“是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也在了，一直要找机会让你们重聚，只是被耽误了。说来今晚也是你们这么多年后的首次相见吧？”
梁亿辰沉默了一下，在父亲和林家父母好奇的目光，以及林妙月的注视下，从容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不是第一次见。是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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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这下连梁文川都愣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妙月也睁大了眼睛。第三次？除了今晚，还有……
梁亿辰的目光落在林妙月脸上，平静地陈述：“此日下午，明德西门外，下雨，我撞掉了你的画册。”
林妙月的记忆瞬间被激活。雨幕，匆忙的身影，散落的画册，敷衍的道歉，扬长而去的车辆……她难以置信地微微张口。是那撞了她、道歉都冷冰冰的转学生！他现在穿着如此正式的西装……和昼间判若两人。
温室里仓皇的奔跑，意外的搀扶，近在咫尺的清冽气息，和那双沉静的黑眸……是他，正如所料是他！林妙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那么早，他们就早就“重逢”了，只是彼此不知。
梁亿辰继续道：“刚才，在温室花房，你跑过来，差点摔倒。”
林志明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同在明德，校园那么大，说不定早就碰过面，只是没对上号。这下好了，总算正式认出来了！以后在学校，妙月有你亿辰哥哥照应，我和你妈也放心些。”他这话带着几分感慨，也暗含了对梁亿辰刚才挺身而出的感谢和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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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也连连点头，盯着两个孩子，越看越觉得是难得的缘分。
大人们又寒暄了一阵，交换了近况，谈及过去的趣事，唏嘘时光飞逝。梁亿辰和林妙月大多时候只是沉寂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回答。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气氛——有多年后意外重逢的惊喜与恍然，有刚刚共同经历一场风波的后怕与余悸，还有一种因童年熟稔与如今陌生交织而产生的、微妙的局促与不自然。目光偶尔相触，又飞快分开，像受惊的蝶。
眼看时间不早，酒会也接近尾声，梁文川提议道：“志明，婉姐，我看妙月也受了惊吓，不如早点回去休息。正好亿辰也要回学校，就让他们一起吧，坐我的车，我也放心些。”
林志明夫妇自然没有异议，再三感谢了梁文川和梁亿辰。林妙月低声对父母说了几句，让他们别挂念。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于是，两家人告别。梁亿辰和林妙月坐进了梁文川那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后座，气氛有些微妙。
车子平稳地驶离云顶庄园，汇入城市的夜色车流。车内暖气很足，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梁文川常用的古龙水味道。梁文川好像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将空间留给了后座的两人。
林妙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礼服裙上并不存在的线头，目光飘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她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洛景言令人作呕的嘴脸，一会儿是梁亿辰挥拳时冷峻的侧影，一会儿又是更久远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却会把糖果分给她的小男孩……最后，定格在刚才花园里，他说“是第三次”时的平静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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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偷用余光瞥向身侧。梁亿辰坐得笔直，目光盯着前方，侧脸线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他犹如一直都是这样，小时候就比别的孩子沉寂，现在更是多了几分让人难以靠近的冷感。可他刚才……递给她手帕，挡在她身前，还想起那么久远的事。
“那……”林妙月终于鼓起勇气，极小声音地开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此日……真的感谢你。又救我一次。”她指的是花园的事，也隐晦地包括了更早的“相撞”和“搀扶”。
梁亿辰好像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孩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轮廓，鼻尖还有点微红。和记忆里那个爱哭爱笑、脸蛋圆圆的小丫头，好像重合，又似乎全部不同。
“没事。”他简短地回答，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以后离那种人远点。”
“嗯。”林妙月轻轻应了一声，手指绞得更紧了些。她想起他挥拳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打架犹如很厉害？”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唐突，连忙找补，“我是说，在明德好像听说过几分……关于你的事。”
梁亿辰眸光微动，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也没想到她在学校听说过自己。“一点防身的。”他回答得模棱两可，并不想多谈。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好像不再那么难熬。
过了一会儿，林妙月从随身的小手包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亮了她小巧的下巴。她点开微信，迟疑地转向梁亿辰，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那个……我们，加个微信吧？此日……还有以后在学校，若是有甚么事……”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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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亿辰盯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上面是她的微信二维码，头像是她自己的一张素描侧影，线条简洁柔和。他沉默了两秒，也拿出自己的电话，扫了一下。操作时，两人的手指无意间靠近，又迅速分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滴”的一声，添加成功。
林妙月的微信名就是“喵喵”，简单直接。梁亿辰的则是一串简单的英文“LYC.”。
“LYC？”林妙月下意识念出来。
“嗯。”梁亿辰应了一声，没有解释。这是他的名字“梁亿辰”的拼音首字母。
简单的交流后，两人似乎又无话可说了。好在，车子早就驶入了明德中学所在的区域，缓缓停在了校门口。
梁文川睁开眼，回头温和地对林妙月说：“妙月，到了。让亿辰送你到宿舍楼下吧，这么晚了，某个人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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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麻烦了梁伯伯，我自己可……”林妙月下意识想拒绝。
“理应的。”梁亿辰早就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站在门边，语气不容置疑。
林妙月的话咽了回去，对梁文川道了谢，也下了车。冬夜的寒风吹来，她穿着单薄的礼服裙，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梁亿辰见状，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递了过去。“披上。”
林妙月一愣，盯着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衬衫，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
“穿上。”梁亿辰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直接把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轻微地披在了她肩上。宽大的外套瞬间将她包裹，隔绝了寒风，也带来一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机，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特有的、像雪后松林般的味道。
林妙月脸颊微热，低声道了谢，拢紧了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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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梁文川在车里看着，眼中笑意更深，摆摆手：“快去吧，早点休息。亿辰，送完妙月早点回宿舍。”
“知道了，爸。”梁亿辰应道，关上了车门。
黑色的奥迪缓缓驶离，留下两人站在校门外昏黄的路灯下。
“走吧。”梁亿辰简短地说，迈开步子。林妙月赶紧跟上，高跟鞋在寂静的校园路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梁亿辰好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伐。
去往女生宿舍的路，安静而漫长。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披在肩上的外套很暖，驱散了寒意，也似乎驱散了几分局促和陌生。林妙月偷偷侧目，盯着身侧少年挺拔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件寒冷的冬夜，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而梁亿辰，感受着身边女孩轻缓的呼吸和步伐，鼻尖萦绕着从自己外套上飘来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清新甜香，目光注视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道路，冷硬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微微软化了一丝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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