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李阳光特意提早了极为钟到校,磨磨蹭蹭在教室门口徘徊,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清晨空荡的走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鸟。
“看甚么呢?等人?”蔡景琛的音色从背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李阳光像被踩了尾巴,立刻挺直背,目不斜视:“谁等人了?我看看天气!”说着快步钻进教室,背影透着心虚。
上午第一节课,李阳光破天荒没打瞌睡。他坐得笔直,双眸盯着黑板,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窗外走廊溜。每当有短发的影子闪过,他心脏就莫名其妙地快跳两下,等看清不是,那口气又莫名其妙地松下来,夹杂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
蔡景琛在一旁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课本竖起来挡住脸,肩膀可疑地抖动。
下课铃一响,李阳光“噌”地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晃到走廊上,靠在栏杆边,视线“不经意”地扫向初三三班的方向。周雨萌没出现,倒是她同班某个圆脸女生抱着作业本经过,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捂着嘴“噗嗤”笑出声,像只偷到腥的猫,快步跑开了,留下一头雾水的李阳光。
午时,乒乓球台,阳光正好,人心浮动。
李阳光啃着卤鸡腿,魂不守舍,鸡腿都快怼到鼻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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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景琛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抬眼看他:“魂被勾走了?想甚么呢?”
“没想什么。”李阳光嘴硬,咬了一大口肉,食不知味。
刘尧特在旁边慢悠悠剥着橘子,精准补刀:“想那周雨萌。”
“我没有!”李阳光立刻反驳,声音有点大,引得旁边几桌人侧目,他赶紧缩了缩脖子。
从来都都沉默的梁亿辰忽然开口,问题直击核心:“李阳光,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
李阳光被问得一愣,咀嚼的动作停了。他皱着眉,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语气笃定:“不喜欢。”
“那你今天一上午跟丢了魂似的,老往外瞅啥?”蔡景琛挑眉。
“我就是……”李阳光卡壳了,挠挠头,试图理清自己那团乱麻似的思绪,“我就是想知道……她今天还来不来。就……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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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景琛被他这逻辑气笑了:“好奇人家来不来,还不是在意?这跟你喜不喜欢是两码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就是两码事!”李阳光梗着脖子,“我就是想心知,她为甚么……喜欢我?我跟她话都没说过两句。”
梁亿辰盯着他,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不喜欢,就别给人无谓的念想。拖着吊着,对人家是种折磨。不如干脆点。”
李阳光沉默了,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油脂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慢慢轻微地点头,像是想通了甚么:“……也是。”
接下来的两天,周雨萌正如所料没再出现。
第三天下午,李阳光在楼梯转角与她狭路相逢。周雨萌抱着一摞作业本上楼,抬头看见他,脚步猛地一顿。那张白皙的小脸几乎瞬间就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抱着本子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发白。她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贴着墙壁,加快脚步,像一尾受惊的鱼,迅速从他身边“游”了过去,消失在楼梯上方。
李阳光站在原地,听着那急促的足音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他肩上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随后,从容地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莫名的轻松,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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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跟在他背后的蔡景琛走过来,手搭上他肩上:“怎么?松了口气?”
“嗯。”李阳光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没心没肺,“怕她再过来,我真不心知该说啥。现在好了,清净了。”
蔡景琛看着他,笑了笑,用力拍了下他的背:“行了,翻篇了。”
“翻篇了!”李阳光咧开嘴,笑容重新变得没心没肺,仿佛真的将那一抹浅浅的、属于青春期的粉色涟漪,轻轻揭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下课,插科打诨,为作业发愁,为游戏里的装备较劲。四个人依旧形影不离,是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只是偶尔,在某个阳光特别好的午后,或者看到某个短发的背影时,李阳光心里会恍惚一下,想起那个脸红得像苹果、双眸亮得像葡萄的女孩。但他清楚,那点微澜,无关风月,只是一个少年初次被如此直白地、小心翼翼地喜欢时,产生的些许新奇和茫然。
刘尧特口袋里的电话震动起来,屏幕上是“舅舅”二字。他起身,走到走廊最僻静的尽头,接起。
周五下午,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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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小特,”电话那头,吴正启的音色比往常更加低沉严肃,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你父亲当年那件事,有进展了。”
刘尧特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握着电话的指尖微微发凉:“甚么进展?”
“当年卷款跑掉的那个合伙人,张福来,有确切消息了。”吴正启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人在邻省L市,改了名,换了身份证,做着建材生意,表面洗得很干净。”
刘尧特屏住呼吸,喉咙发紧:“能……动他吗?”
“现在证据链还不完整,他当年做得很小心,账面做得漂亮,直接动,容易打草惊蛇,也未必能钉死。”吴正启冷静分析,“但我这边早就在重新梳理当年的资金流向,找他经手过的上下游,只要找到提升口,就能申请跨省协查,甚至并案。翻案,有希望了。”
“要多久?”刘尧特的音色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不好说。这种陈年旧案,取证难,对方也警惕。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两年。但既然露了头,他就跑不了。你信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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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信。”刘尧特低声应道,胸口那股沉甸甸压了多年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挂了电话,他没有马上回教室。独自站在空寂的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好,慷慨地洒满操场,绿茵如毯,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追逐笑闹,生机勃勃。这鲜活的、喧闹的场景,与他记忆中某个泛黄的画面重叠,又迅速剥离。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那时家里还开着那不大的配件加工厂。父亲刘淮正值壮年,身材挺拔,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下巴总是刮得干干净净,双眸里闪着精明和干劲。每天早晨,他会开着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出门,晚上回来,车里总带着机油和金属的淡淡气味。有时,他会变魔术般从公文包里掏出带给刘尧特的小礼物——某个造型奇特的进口巧克力,一把能发射橡皮子弹的玩具手枪,一本彩色插图版的《十万个缘何》。那时的父亲,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是刘尧特心里无所不能的“超人”,是家里说一不二的顶梁柱。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栋外表光鲜的大楼,内部早已被蛀空,轰然倒塌时,只剩下漫天尘土和遍地狼藉。厂子没了,机器被拉走抵债,债主堵门,母亲哭肿的双眸,父亲一夜之间佝偻下去的脊背,和迅速爬上鬓角、再也遮掩不住的白发。
“超人”倒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某个沉默、阴郁、眼神时常放空的男人。他开始喝酒,不是应酬,是独自一人,就着最便宜的白酒和一小碟花生米,能从傍晚喝到半夜。喝多了也不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盯着电视里闪烁的雪花点,或者窗外漆黑的夜色,一看就是几位小时。他身上再也闻不到机油和抱负的味道,只有散不去的、劣质酒精的颓唐气机。母亲不再抱怨,只是更拼命地接零活,白天在超市理货,入夜后帮人缝补,用那双日益粗糙的手,沉默地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刘尧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的酸涩和眼底的湿意用力压了回去。他转过身,走回教室。推门进去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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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景琛抬头看他,目光敏锐:“如何了?脸色不太好。”
刘尧特摇摇头,坐下:“没事。”
李阳光凑过来,压低音色:“你舅舅?是不是有啥消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尧特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同样投来询问目光的梁亿辰,沉默了几秒,才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嗯。我爸当年那件事……有点进展了。那人,找到了。”
蔡景琛双眸一亮:“能翻案了?”
“证据还不够,要等。”刘尧特摇头,语气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梁亿辰看着他,沉声问:“需要帮忙吗?阿七那边,或许能查到些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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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刘尧特迎上他的目光,摇摇头,眼神坚定:“不用。舅舅在查,他有他的方法。我们等就好。”
蔡景琛伸手,用力按了按刘尧特的肩上,没再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阳光也收起嬉笑,认真道:“有事一定说啊尧特,咱们四个,没怕的!”
刘尧特盯着眼前三张写满关切和义气的年轻脸庞,胸口那股被往事冰封的寒意,好像被这毫无保留的暖意驱散了些许。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低低道:“嗯,好。”
那天晚上,刘尧特回到家。
屋里只亮着一盏节能灯,光线昏暗。母亲还在超市上晚班。他发现父亲刘淮独自坐在狭小的阳台上,背影对着屋里,微微佝偻着,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在昏暗中袅袅上升。阳台上堆着些废弃的花盆和杂物,父亲坐在一张旧的小马扎上,像一尊凝固的、落满灰尘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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