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
李阳光是被电话的连续震动硬生生从浅眠中拽出来的。他眯着眼摸过手机，屏幕上是郭权发来的信息：
郭权 08:40：李总，早。打扰了，我想问问，咱们那事……甚么时候能开始？我这心里实在没底，一宿没怎么合眼。
字里行间透着焦灼。李阳光揉揉双眸，看了眼时间，回复：
李阳光 08:45：郭总早。此日就开始。第一步是做背景调查，我需要三天时间核实情况。三天后，给您初步处理方案。
几乎秒回。
郭权 08:45：好！太好了！拜托你了李总！需要我这边怎么配合，你随时说！
“背调”这件词，是李阳光前一天临时“发明”的。以前接单，哪有什么调查，客户给资金，指明方向，他就带着人上去刷帖、顶帖、控评，真的假的，黑的白的，有时候自己也糊里糊涂。但前一天和郭权通完电话，挂掉那个威胁电话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万一郭权骗他呢？万一那些差评是真的，郭权就是个黑心商人，只是现在被反噬了，想花资金找人洗白？那他李阳光成了甚么？助纣为虐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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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这资金不能这么赚。他得先搞清楚，郭权到底是受害者，还是演戏的骗子。
上午九点半。
李阳光没去上课。他找了个“家里有急事”的借口请了假，随后背着那黑色双肩包，坐上了开往城东的公交车。郭权的“权盛装饰”在城东的建材市场旁边，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有些早就剥落，但招牌擦得锃亮。
他在集团对面找了家奶茶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件角度正好能看清“权盛装饰”的门外和一部分临街的窗口。他拿出一个普通的软面抄，拧开笔帽。
十点整。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身材中等、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骑着电动车出现在门外。男人头发有些乱，眼下的乌青即使用眼镜遮挡也依然明显，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感。他锁好车，掏出钥匙开门进了公司。是郭权。李阳光在笔记本上记下：郭权，状态焦虑疲惫，准时到店。
十点二十三分。
某个穿着同样款式但更脏旧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两个印着“老刘包子铺”的塑料袋，推门进去。大约十五分钟后出来，骑着电动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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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四十七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又有三个穿着工装的人结伴进去，待了不到十分钟，各自骑着电动车或摩托车分散转身离去。
十一点零五分至十二点半。
陆续有四拨人进出，有的空手，有的拿着文件夹或图纸。从衣着和神态判断，有些是工人，有些像是客户。李阳光仔细观察着那些“客户”模样的人进去和出来时的表情：进去时大多带着探究和些许疑虑，出来时，有人摇头，有人面色平静，也有人边走边打电话，表情并不愤怒，甚至有个中年妇女出来时还在翻看手里的彩色图册，看上去在认真考虑。
李阳光的柠檬水早就见了底，他又去吧台续了一杯白开水。一上午的观察，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大半页。郭权的集团规模不大，但进进出出的人流量不算小，经营状态看起来是正常的，甚至有些忙碌。那些离开的“客户”，并没有表现出被坑骗后的恼怒或沮丧。这和他预想中“门可罗雀、人人喊打”的场景不太一样。
下午一点十分。
李阳光转移了阵地。他踏入“权盛装饰”隔壁一家看起来有些油腻但生意不错的小餐馆，点了碗最便宜的素面。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妇女，手脚麻利，嗓门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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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生意不错啊。”李阳光一旁挑着面条，一边状似随意地搭话。
“还行还行，都是老街坊和旁边市场里的人照顾。”老板娘擦着桌子，笑呵呵地说。
“旁边那家装修集团，盯着人也挺多，生意挺好？”李阳光用筷子指了指隔壁。
老板娘朝那边瞟了一眼，压低了些音色：“你说老郭啊？唉，人是实在人，手艺也好，就是最近不心知惹了哪路神仙，倒霉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李阳光心里一动，面上露出好奇：“哦？怎么了？”
老板娘凑近了些，带着点八卦的分享欲：“网上好多人骂他咧，说他是骗子，坑人资金。要我说，不可能！老郭在这片干了快十年了，我家、我儿子家、我侄女家装修都是找的他，价资金公道，活也细。前年我侄女家卫生间有点渗水，某个电话，老郭晚上收工了就带着人过来看，没收一分资金就给弄好了。这样的人，能是骗子？”
“那网上如何……”李阳光适时露出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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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老板娘一摆手，撇撇嘴，“这年头，网上说话又不用负责，指不定是谁眼红他生意好，故意使坏呢！你可别信那些，老郭这人，靠谱！”
李阳光点点头，默默吃着面。老板娘的话，和上午观察到的情况，基本能对上。郭权在周边街坊和部分老客户里的口碑，好像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那网上那些“血泪控诉”……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
李阳光按照其中一个言辞最激烈、描述最详细的差评帖里留下的地址，找到了某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六层板楼，墙皮斑驳，没有电梯。他爬上四楼，敲响了402的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咚咚咚。”他又敲了三下，力道稍重。
依旧一片寂静。只有楼道里感应灯昏黄的光，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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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隔壁401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某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找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阳光瞬间调整表情，露出一个略带焦急和茫然的、符合他这件年龄的“学生样”：“奶奶您好，我找402的叔叔阿姨，他们在家吗？我是他们远房表弟，我妈让我来看看他们。”
老太太上下看了他几眼，见他背着书包，面相也斯文，不像是坏人，神情稍微缓和了些：“402啊？搬走啦，上个月就搬了。”
“搬走了？”李阳光适时地露出惊愕和沮丧，“如何……如何没跟我们说一声啊？那您知道他们搬哪儿去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急匆匆的，押金都没要齐就走了，房东还念叨呢。你是他们家亲戚？没联系啊？”
“唉，是我妈让我来的，我也好久没见他们了。”李阳光叹了口气，道了谢，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掏出电话，又一次点开那ID叫“装修受害者2023”的帖子。帖子里，事主声泪俱下地控诉“权盛装饰”如何坑骗他五万元，如何用劣质材料，如何拖延工期三个月，最后装修还漏水，导致楼下邻居索赔，让他“血本无归，无处申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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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光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但刚才那扇402的门，褪色的春联还是去年的，门把手上落着薄灰，电表箱的玻璃罩也蒙着一层灰，显然有段时间没人动过了。若是真如帖中所说，被坑了五万块，对于某个会住在这种老小区的人来说，绝不是小数目。就这么忍气吞声，连押金都不要，悄无声息地搬走了？甚至不再继续在网上发声维权？
入夜后七点十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学校食堂角落，李阳光面前摊开着软面抄，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盖饭。他把今天的观察记录、餐馆老板娘的话、以及402室的情况，一条条梳理、对比。
他又一次捡起电话，给“装修受害者2023”发了私信。
用户“阳光” 19:12：幸会，我也是被权盛装饰坑过的，想跟你聊聊，一起维权。
用户“阳光” 19:45：在吗？发现请回复。或者方便留个电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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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他盯着屏幕，眉头紧锁。一个“受害者”，在发了控诉帖、引起一些关注后，不仅迅速搬离原住址，连网络上的联系也彻底切断？这不符合一个真正想维权的人的行为逻辑。
第三天，下午两点。
李阳光又去了那老旧小区。这次，他直接找到了物业管理处。接待他的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
“大爷您好，我想打听一下4号楼402的住户，是我家一个远房表哥，好久没联系了，家里有点事找他，他电话好像换了。”李阳光露出乖巧又带着点急切的笑容。
大爷推了推眼镜，翻了半天某个厚厚的登记本，慢悠悠地说：“402……姓王是吧？王海。上个月15号退的租。”
“对对，王海。那他搬哪儿去了您心知吗？或者有他新的联系方式吗？房东那儿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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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摇摇头：“没有。退租的时候挺急的，屋里东西都没怎么收拾干净，押金扣了几分，剩下的他也没要，签字就走了。什么都没留。”大爷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李阳光一眼，“小伙子，你家这亲戚，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押金都不要了？李阳光心里咯噔一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搬家”了，更像是……跑路？或者，是为了彻底切断与这个地址的联系？
“谢谢大爷，我……我再找找看。”李阳光道了谢，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去物业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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