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檐下透进来的寒气。
裴既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搁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素来不喜凉茶,此刻却没有唤人来换。
陆砚卿倚在另一侧的椅中,指尖轻叩扶手,叩得很慢。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苏云舟立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廊下的景色。
没有人说话。
茶气散尽,裴既明将那盏凉茶轻轻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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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我想了很久。”
裴既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眸望着茶盏里沉底的叶梗。
“沈家六女,父亲早亡,母亲随去,孤零零立在京中。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可她们从无失仪,从不惹事,安安分分的生活。若这也算错,那错的是她们还是这世道?”
他抬起眼。
“我只想问一句……沈家到底欠了谁的?”
没有人回答。
炭火噼啪一响,爆起一星火星,转瞬间又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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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伸手,将腰间玉佩的穗子绕在指尖,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欠甚么欠。”他道,“只不过是有人感觉,捏软柿子不用看日子。”
裴既明看向他。
谢临渊没抬眼,只盯着指尖那根被揉皱的穗子。
“沈将军走了,沈家没有顶门的男人。姐妹六个嫁出去,各过各的日子,不争不抢不闹事。”
他音色里那点懒散褪去,透出凉意,“有人就觉得,动一动她们也无妨。反正不会有人替她们出头。”
他抬起眼,桃花眼里没甚么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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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我们几位是死人。”
厅内静了一瞬。
陆砚卿叩扶手的动作停了很久。
过了瞬间,他才开口:“慕容昭的事,不难办。”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裴既明看向他。
“勾结北狄,掳掠官眷,人证物证都在。”陆砚卿道,“把东西往燕国使臣面前一递,她自己会收拾她。”
谢临渊挑眉:“这些事,沈家那几位自己都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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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昭是刀。刀折了,握刀的手还干净着。”陆砚卿道,“要砍的是那只手。”
裴既明垂下眼睛。
“贵妃。”
谢临渊把玉佩往掌心一拍,冷笑了一声。
“江雪凝。”他徐徐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掂量着什么。
“她倒是藏得深,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就算慕容昭把她咬出来,也没实证。”
他顿了顿。
“这女人,滑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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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既明没有说话。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想起沈映梧嫁入裴府那日,贵妃派人送来添妆,是一对翡翠镯子,成色极好。
沈映梧收下,谢过恩,转过身便将镯子锁进箱底,再没拿出来过。
那时他只当她性子淡。
如今想来,她那时便已看清了。
陆砚卿望着裴既明道:“裴大人,你是聪明人,你感觉现今贵妃最想要的是什么?”他问。
裴既明道:“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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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入宫十五年年,只得过一个孩子。”他道,“昭启八年,怀过一胎,四个月时小产了,之后这些年,再没怀上过。”
他顿了顿。
“太医院的脉案我调过。当年小产伤了根本,御医说得很隐晦,但意思清楚……她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临渊眯起双眸。
“她心知么?”
“心知。”陆砚卿道,“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谢临渊一下子懂了陆砚卿的意思,他笑道:“那便让她以为自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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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入宫十五年,从小产那年起,做梦都想再怀一个,若有一天,太医告诉她,她又有了孩子,那么,她会怎么做?”
裴既明沉默片刻:“她不是愚笨之人,这样骤然怀孕,恐怕,她不会轻易相信。”
“她会信。”陆砚卿道,“她明心知自己伤了根本,还要想尽办法有孕,说明她自己感觉还是有希望的,人想信的时候,什么都拦不住。”
陆砚卿轻轻点头。
“那就给她三个月。”
谢临渊忽然笑了。
那笑意懒洋洋的,桃花眼里却没甚么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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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他慢悠悠道,“若她的肚子还是平的,可是她已经禀报了皇上自己有孕。”
“那便是欺君之罪了。”一直在一旁的苏云舟忽然道。
谢临渊点头。
“贵妃的体质,多年求子不得,月信不调是常事。”陆砚卿道。
“太医只需说,她这月脉象有异,似是滑脉,只是日子尚浅,不敢断定。”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忽然道:“周楠宗肯么?”
陆砚卿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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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欠陆家的不止一条命,我用他,也是成全他,”他重复道。
谢临渊不再问了。
裴既明端起那盏凉透的茶,终于唤人换了热的来。
茶汤注入新盏,热气袅袅升起。
“三个月。”他道,“够我们做众多事了。”
陆砚卿点头。
“慕容昭那边,该递的东西递过去。”他道,“燕国使臣拿到证据,会押她回国。从此幽禁别院,终身不得出。”
谢临渊挑眉:“那江雪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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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卿没有回答。
“她,惹了不该惹的人,那咱们,自然不会让她好过,就等三个月,到时候便知分晓。”
谢临渊打了个哈欠,把玉佩往怀里一揣。
“那便这样。”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三个月后,我等贵妃娘娘的喜讯。”
他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住。
“对了,”他没有回头,“霍惊云的双眸,云舟说七日内可见分晓。”
屋内静了一瞬。
陆砚卿与裴既明都看向窗边那道月白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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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舟依旧背对着众人,望着廊下的雪。
他没有转身,只低低“嗯”了一声。
谢临渊推门出去了,足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裴既明也立起身来身。
“我先回去。”他道,“映梧还在等我。”
陆砚卿点点头。
裴既明走到门边,顿了顿脚步。
“陆砚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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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裴既明没有回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局若成了,”他轻声道,“沈将军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
陆砚卿没有说话。
裴既明推门出去了。
厅内只剩下陆砚卿与苏云舟。
炭火逐渐暗下去,陆砚卿没有唤人添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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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近椅背,望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的枯枝。
过了很久。
“苏侯爷。”他开口。
苏云舟没有动。
陆砚卿也没有等他回答。
“霍将军的双眸,”他道,“无论能不能好,这份情,陆某记下了。”
苏云舟沉默片刻。
“不必。”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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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卿没有再说。
他立起身来身,理了理衣襟,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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