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3章 生与死
张恒的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一个国破家亡、刚刚从尸山血海里逃出来的储君，此刻最在意的，从来不是什么私人物件，而是江山社稷，是君父之仇。
他太清楚方文景的心思了，这道题，考的从来都不是暗格里有什么，而是他的反应，他的格局。
他沉默了瞬间，眼眶缓缓红了，别过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还有被触碰了伤痛的怒意，更藏着山河破碎的悲愤。
“方先生，你到底想查甚么？”
“那暗格里，放的是我母后留下的半块龙凤玉佩，是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还有父皇当年赐我的龙泉短剑。城破之时，宫中火起，父皇自缢煤山，本宫仓皇出逃，哪里还顾得上拿这些东西？如今国破家亡，黎民涂炭，你却一再追问本宫这些私物，是何用意？”
一番话，既避开了无法回答的细节，又完美契合了某个刚才失去家国、痛失亲人的储君该有的情绪。
更是反客为主，把问题抛回给了方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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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追问，就是不近人情，就是对储君的大不敬，就是不顾江山社稷，只知纠结细枝末节的庸人。
方文景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悲愤与坚定，终究彻底卸了防备。
他撩起衣袍，躬身行了一个全礼，垂首道：“学生失礼了，殿下。国难当头，臣不得不慎，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张恒悬着的心，终究彻底落了地。
三道生死题，他全闯过去了。
他心知，方文景不是全然信了他的身份，而是权衡利弊之后，暂时选择了相信。
时局如此。
一个活着的、有血性、敢举旗的太子，远比纠结真假，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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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已命人备下了热水与衣物，殿下一路风尘，可先沐浴歇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方文景垂首道，“总镇萧大人暮色时分便归，届时定当前来拜见殿下。”
门扉合拢，方文景退了出去。
张恒靠在床沿，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眼底却燃起了更旺的野心之火。
方文景这一关过了，接下来，就是手握重兵的萧策。
收服了萧策，他这件太子之位，才算真正坐稳了。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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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时分时分，房门传来三声规整的叩响。
张恒正在沐浴，沉声道：“进。”
房门被推开，方文景缓步走入，依旧是那身葛巾布袍，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唯有一双眼睛，比白日里更加锐利，像是淬了冰的刀，直直落在张恒身上。
他背后跟着两名玄甲亲兵，入内后便分立门侧，手按腰间刀柄，不动声色地堵死了所有退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方文景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稳：“殿下，总镇萧大人已从前线归来。方才在京城外围收拢溃兵时，意外救回了东宫总管王瑾王公公。”
张恒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指节瞬间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太子该有的矜贵，只眉峰微挑，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王瑾？他还活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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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景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没有转身离去张恒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王公公是自幼随侍殿下的人，听闻殿下在此，泣不成声，执意要即刻前来拜见。总镇大人已允了，此刻人已在院中，只等殿下示下。”
没有慌乱的示警，没有直白的提醒，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把最终的考验，直接摆到了张恒面前。
张恒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颅顶。
王瑾！
那初见时便一眼看穿他来路不明，直言劝赵真杀了他以绝后患的东宫总管！
那从赵真出生起便贴身侍奉，对太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身上每一处旧伤胎记都了如指掌的人！
他竟然没死，还被萧策从乱军之中救回来了！
温泉池的热水还在冒着热气，氤氲的蒸汽却再也暖不透张恒冰凉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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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他只是和赵真长得七分相似，就算是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在王瑾面前，也绝无蒙混过关的可能。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说辞，所有的演技，在这个真正盯着太子长大的人面前，都不堪一击。
门外早就传来了足音。
沉稳的，带着甲胄碰撞的脆响，还有一个尖细的、带着哭腔的音色，越来越近。
张恒猛地从温泉池里站了起来。
逃？
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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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全是萧策的亲兵，他只要踏出这件房门半步，就会被当场拿下。
否认？
王瑾一进门，只消一眼，就能戳穿他所有的谎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唯一的生路，只剩下了赌。
赌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可能。
“殿下，快些更衣吧！”
方文景从容地开口，连忙示意侍女上前，“王公公早就到院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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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必，让他们进来吧。”
张恒抬手止住了侍女，赤着上身站在温泉池里，任由水珠顺着身躯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所有的慌乱，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冷静。
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这一局，他要么一步登天，要么粉身碎骨。
……
某个身材中等，面容瘦削，双目炯炯有神的武将，率先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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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玄甲，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正是大乾山海关总兵，萧策。
他身后，跟着某个头发花白，满脸泪痕，身着内侍服饰的老太监。
正是东宫总管，王瑾。
萧策的目光落在温泉池里的张恒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撩起衣袍，单膝跪地，行了某个标准的军礼。
“臣，山海关总兵萧策，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蒙尘，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他背后的王瑾，却没有跟着行礼。
老太监抬起头，浑浊的双眸死死地盯着温泉池里的张恒，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恒没有理会跪地的萧策，也没有回避王瑾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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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着上身，从温泉池里缓缓走了出来。
侍女连忙上前，想要用布巾为他擦拭，却被他抬手挥退。
他就那样赤身站在原地，任由萧策和王瑾看着，目光冷冽，直视着王瑾，没有半分闪躲。
整个房间里死寂一片，只余下他滴水的声音。
萧策跪在地上，眉头紧锁，察觉到了不对，却没有起身。
方文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瑾的身上。
他一句话，就能定面前这件“太子”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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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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