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99章 不是水太凉，是人心凉
陈淮安跪了下去。
他指着那漫天飘舞的圣旨碎屑。
“这圣旨，是萧月容让本官念的。”
“她想用汉人的嘴，劝汉人投降。”
“可本官告诉你们。”
“都是假的！”
“本官活了半辈子，才终究了然了某个道理。”
“咱们汉人，行输，可以败，可以死的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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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绝不能跪着活。”
“跪下去的那一刻，汉家文明，就要断了。”
“跪下那一刻，死在北莽刀下的冤魂，就白死了。”
“跪下那一刻，咱们的子孙后代，都会一直戳咱们的脊梁骨骂——你们这群没骨头的东西，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他仰起头，望向天际，两行浑浊的泪水滑下，和那发臭的蛋液混在一起。
“投降了，就会和我一样，成为一条人人喊打的老狗...”
“想杀就杀，想辱就辱。”
“本官夏州守将，投降之后，连北莽的某个小兵，都能指着鼻子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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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你们呢，会比本官好过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那满头补丁，满身蛋液的狼狈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没思及，某个贱到了骨子里的人，竟然也能幡然醒悟。
或许，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民族情怀吧。
而刚才那些砸他骂他恨不得生吃了他的百姓，此刻也是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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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解，有同情，有敬佩，更多的还是愤怒。
无论说什么，他都丢尽了大魏的脸。
陈淮安从容地立起身来身，鸡蛋没伤到他，但他却像一株被压弯了太久的老树，很艰难的才直起了腰杆。
他看着周边百姓，音色嘶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诸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千万莫学我，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跪下去的人，不配是汉人，我陈淮安最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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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有诗词歌赋，有琴棋书画，有温良恭俭，有仁义礼智信，咱们有着世上最璀璨的文明。”
“汉人，永不为奴！”
陈淮安说完，面朝林默，深深一揖。
接着，颤颤巍巍的朝前走去。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贪婪地盯着周围的街景。
他在临安待过许久，对其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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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很是清晰，街道一侧，那处有一口井。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淮安站在井边，低头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
他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泪狂飙。
“夫人...”
“不是水凉，是人心凉。”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百姓。
看向那年轻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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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这片他生于此、长于此、又背叛于此的土地。
“诸位，莫学我，莫做狗！”
说完，他纵身一跃。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噗通，水花溅起。
水花再次落下，一切归于寂静。
有人捂着嘴，泪流满面。
有人低下头，肩上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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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有人仍站在那里，眼神复杂，不知道该恨还是该敬。
林默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猜到了陈淮安要做什么，但没有阻拦。
这或许才是他的最好归宿。
以前他不择手段追求的活着，现在对他来说，是负担是煎熬。
“打捞出来，埋了吧。”
魏公公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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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墓碑上写什么？”
写甚么...林默自然不能为其歌功颂德，否则人人效仿，先投降，最后来个幡然醒悟。
若有奖赏，整个大魏都得乱套了。
“据实写吧。”
“遵旨。”
“等等。”林默喊住了魏公公。
“立无字碑吧，他有功有过，有对有错，有荣有辱，说不清，道不明，一切交给后人评说。”
魏公公点点头，转过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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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那几个北莽士兵，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盯着陈淮安跳了下去，面面相觑。
接着那为首的士兵忽然纵身跃起来。
“林默，你疯了，陈大人是我们北莽的使者，你逼死他，就是与北莽为敌！”
“女帝不会放过你的。”
傻逼吧...林默懒得跟这种跳梁小丑说话，太掉价。
摆了摆手：“杀了。”
就调转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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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锦衣卫早就上来，那北莽士兵才心知畏惧。
“陛下，你要做甚么！”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规矩！”
“你若是杀了我们，天下人都会唾弃你。”
听到这话，林默笑了。
“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但朕今日破例教你们个道理。”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斩了来使，两国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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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的刀，早就出鞘。
那几位北莽士兵脸色大变，他们是如何都想不到一个堂堂皇帝，竟然如此不顾身份。
和他们这些小人物一般见识。
转身就要跑。
但刀光闪过，几颗人头，滚滚落地。
......
林默拨马转身，却不是去皇宫，而是开始巡视整个临安的最后部署。
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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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
某个个赤裸着上身的汉子，汗流浃背。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见陛下亲自前来，负责军械的主事跑过来，满脸兴奋。
“陛下！箭矢已经四十万支了！加上原有的库存，足够守军射上三天三夜！”
林默点点头。
“刀枪甲胄呢？”
“足够装备八万人！还有富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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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望了望那些光着膀子、挥汗如雨的铁匠。
“辛苦了。”
“但注意身体这种话，朕就不说了，等战争结束，朕请你们喝酒。”
...
城南大营。
喊杀声震天。
吴天良站在点将台上，一身黑衣，面无表情。
下面，八万新兵正在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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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骑马过来，吴天良连忙迎上。
“陛下。”
林默盯着那些士兵。
“如何？”
吴天良道。
“士气可用。”
“但毕竟是新兵，真打起来，能撑多久不好说。”
林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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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力就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转头看向旁边校场。
洛伊人骑在枣红旋即，一身银色软甲，正在训练那一万女子护卫队。
“刺！”
“快！”
“狠！”
女兵们齐声应诺，长枪齐齐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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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想起了一句诗。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无论这战是胜是负，在这件世界，在大魏，洛伊人都能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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