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告诉他们，朕来了
轰隆隆——
沉寂了片刻的大军又一次启动。
这一次，速度更快，气势更决绝。
两万四千人的队伍，就像是一条沉默的黑蟒，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穿行。
没有火把，没有号子，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朱敛骑在马上，身体随着战马的颠簸起伏。
痛。
钻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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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马蹄落地，大腿内侧磨破的皮肉都要在粗糙的马鞍和布料上狠狠摩擦一次，那种痛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门，让他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在心里默算着时间和距离，也在默算着大明的国运。
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缰绳，指甲都扣进了皮肉里。
寒风如刀，在这件小冰河时期的半夜里，更是凛冽刺骨。
这一夜，对于朱敛来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不一会儿眉毛和胡茬上就结了一层白霜。
身侧的将士们也都默不作声，只有急行军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闷。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富贵还是死亡，但看着那一马当先、身穿明黄铠甲的身影，他们心里就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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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皇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皇帝都拼命了，他们这帮吃皇粮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东方的天际，终究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这一夜，熬过去了。
借着这微弱的晨光，朱敛看清了周边将士们的脸，一张张布满尘土和疲惫的面孔，但那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吁——”
前方的斥候队伍陡然勒马回转，马蹄扬起一片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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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起潜策马狂奔至朱敛马前，这位大太监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官帽歪在一旁，脸庞上被树枝刮出了好几道血痕，显得狼狈不堪。
“陛下！陛下！”
高起潜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被旁边的黑云龙一把提溜住。
“到哪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朱敛勒住战马，音色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一夜的寒风灌进喉咙，让他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喉咙里有刀片在割。
“回禀陛下，再往北三十里，就是遵化城南门了！”
高起潜喘着粗气，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惊恐，“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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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前面的夜不收回报，就在五里外，发现了大批建奴游骑的踪迹！”
高起潜咽了一口唾沫，音色紧张得有些颤抖。
“不是那种零星的探子，是成建制的马队！看旗号，理应是镶蓝旗的兵马……他们……他们好像早就发现咱们了！”
此言一出，周边几个将领的脸色瞬间变了。
被发现了。
这并不意外。
两万多人的大军急行军，动静这么大，皇太极要是还没发现，那他就不配做那统一漠南蒙古、压着大明打了十几年的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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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奴既然发现了咱们，肯定早就做好了准备。”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高起潜急切地言道，也不顾甚么礼仪了，直接凑到朱敛马镫边上。
“陛下，咱们不能再这么直挺挺地冲过去了！那就是往人家张开的口袋里钻啊！”
“奴婢刚才问过向导了，往西走有一条小路，行绕过正面的建奴主力，直插蓟州方向！咱们不如先去蓟州暂避锋芒，依托坚城……”
“住口！”
朱敛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高起潜的话。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高起潜，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动摇，反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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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路？去蓟州？”
朱敛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指着北方那灰蒙蒙的天际。
“高起潜，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若是朕现在绕路，那遵化城里还在死战的将士怎么办？他们会如何想？皇帝来了，又跑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要朕一转过身，这口气就泄了！这不仅仅是两万兵马的问题，这是大明的人心！”
朱敛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因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更何况，现在朕若是跑了，那赵率教的四千关宁铁骑怎么办？”
提到这个名字，朱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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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按照时间推算，赵率教的那四千关宁铁骑，恐怕此刻早就到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赵率教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带着四千疲惫之师一头扎进了皇太极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没有援军，没有补给，甚至连三屯营的大门都进不去，最后全军覆没，万箭穿心。
那是大明最后一点精锐啊！
若是现在自己绕路去蓟州，固然可以保全这两万新军。
但！
赵率教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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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化必丢无疑！
一旦遵化丢了，赵率教死了，那各路援军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彻底丧失斗志，到时候别说反攻，就是守住京师都难！
己巳之变的惨剧，将会重演，甚至更惨！
“朕不能退。”
朱敛握紧了缰绳，指关节泛白，音色低沉却坚定如铁。
“赵率教现在很可能已经跟建奴接上火了。他就在前面，替朕，替大明，在那绞肉机里流血。”
“朕要是这时候绕路，那就是把他往鬼门关里推！那就是让他死不瞑目！”
朱敛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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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起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四周的将领们则是神色各异，震惊、羞愧、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狂热。
“黑云龙！”
朱敛没有给众人消化的时间，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向那名铁塔般的汉子。
“臣在！”
黑云龙抱拳大吼，声若洪钟。
朱敛遥指北方，眼神冷冽。
“朕命你率领三千营那六千骑兵，作为前军，先一步出发，救援赵率教！”
“朕，随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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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龙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迟疑。
“末将遵旨！”
他说完，便准备领命转身离去。
但就在这时，朱敛再度叫住了他。
“等等！”
朱敛沉思瞬间，随后这才说道：
“你到了之后，先把京营的大旗给朕打出来！要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不仅要让建奴看见，更要让遵化城里的守军看见！”
“告诉他们，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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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龙沉沉地看了朱敛一眼，这一刻，这位年少皇帝身上的悍勇之气，竟让他这件久经沙场的武人都感到心折。
“末将，誓死完成任务！”
黑云龙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儿郎们！跟老子走！驾！”
轰隆隆的马蹄声瞬间炸响，六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卷起漫天烟尘，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北方那片阴霾笼罩的天际狂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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