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结束，是士子互相应酬交流的时机。
当然，这次北方士子全军覆没，一般来说，是没这件兴致的。
不过——
“方敬之可在？山东赵拓求见！”
方敬一愣：赵拓？
哦哦哦！这件人啊，跟自己一样，是富二代，家境殷实，为人豪爽，在北方士子里头名声很响。
瞬间后，某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青年大步跨进院子。
“敬之贤弟！”赵拓一进门就抱拳，声如洪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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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连忙还礼：“赵兄你好。”
赵拓长袖一挥，直入主题：“叨扰了，为兄联络了二十多名我们北方同仁，今晚一起饮酒论事，不心知贤弟给不给为兄这件面子。”
饮酒论事？
唉！
“兄长！你是知道的，弟前不久大病初愈……今日还想着早日返乡，这饮酒论事……”
“为兄在秦淮河上包了一艘画舫，备了些酒菜……”
方敬：“我去。”
赵拓一愣：“……贤弟方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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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面不改色：“我说，多谢赵兄盛情，小弟恭敬不如从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拓大喜：“好！痛快！那今夜酉时，为兄派人来接贤弟！”
送走赵拓，阿福凑上来：“公子，您不是说你病体初愈吗？怎么……”
方敬斜了他一眼：“我家里在济南士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北方士子同气连枝，我若是连吃顿饭都不去，日后传出去，还这么混圈子？！”
方敬负手而立，身形挺拔，神色肃然。
秦淮河！
画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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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
穿越一趟，要是连这件都没见识过，回去怎么跟读者交代？
酉时，暮色四合。
马车穿过应天城的街巷，往秦淮河方向而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方敬下车一看，面前是一条宽阔的河面，两岸灯火辉煌，河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隐约传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脂粉香，混着酒菜的香气，让人闻之欲醉。
这就是传说中的风流渊薮、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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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见过世面。
某个青衣小厮迎上来：“可是方公子？赵公子在揽月舫上等候，公子请随我来。”
方敬沿着河岸走了几步，来到一艘画舫前。
这画舫颇为雅致，不大不小，两层结构。船头挂着一盏灯笼，上写“揽月”二字。舫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人声。
方敬踏上跳板，上了画舫。
船舱门口，赵拓已经迎了出来。
“敬之贤弟！可算来了！”赵拓哈哈一笑，揽住方敬的肩上，“来来来，为兄给你引见引见。”
方敬被推进船舱，面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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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内陈设华丽，案上酒菜丰盛，十几个人围坐案边，正推杯换盏。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见方敬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方敬面上微笑，心里飞快地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二十三个人。加上自己，二十四个。
全是男的。
等等。
青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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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呢？
方敬的笑容僵了一瞬，转瞬间恢复自然。
赵拓拉着他坐下，介绍道：“这位是济南方敬之，祖上三代功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纷纷见礼。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飘来。
纱幔掀起，几个盛装女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一双双眸水波盈盈，端的是风情万种。
“各位公子久等了。”那女子盈盈一福，“妾身红玉，携姐妹们来给各位公子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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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方敬双眸一亮。
来了来了！
他终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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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领着几个女子落座，分别陪在各人身侧。一个年纪稍小的姑娘坐在方敬旁边，圆圆的脸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就喜庆。
“公子，奴家叫巧儿，给您斟酒。”小姑娘端起酒壶，给方敬满上。
“我等寒窗十数载，千里迢迢来应天府赴考，却因南方人把持考官，连个公平都得不到，这口气，咽不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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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就是！五十一名进士全是南方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三吾那老匹夫，厚颜自号坦坦翁，怎么有这个脸的！”
“我等非得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彻查此案！”
方敬喝了一口酒。
不错不错。
“赵兄，你说我们是等殿试前上书，还是殿试后呢？”
“要我说，就得殿试前，不然尘埃落定，岂不是一场空？陛下金口玉言，到时候也只能牺牲我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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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不然，我感觉殿试后，我等声浪更会激起众人同情……”
方敬又喝口酒。
度数不大，没啥问题。
“其实想来，就算我等成功，也最多争取十来个名额……”
“可不是如此？如今朝堂，南籍官员占了绝对，我等……苦啊！”说这话的人，都快泪眼婆娑了。
方敬又……
“公子，您别摸了，说说国家大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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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皇宫。
奉天门内，谨身殿里烛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奏章，眉头紧锁。
“陛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元璋头也不抬：“进来。”
殿门轻微地推开，某个身形精瘦、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快步而入，跪地行礼：“臣宋忠，叩见陛下。”
锦衣卫指挥使宋忠。
“说吧，那群北方士子又闹出甚么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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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忠跪着未起，沉声说：“回陛下，臣奉命监视北方士子行踪，今日酉时起，有二十四人聚于秦淮河画舫揽月舫上，密议至半夜方散。”
“密议？”朱元璋冷笑一声，“联名上书还不够，还想密议？议甚么？”
宋忠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一双手呈上：“臣已命人记录在册，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却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念。”
宋忠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画舫之上，共聚二十四人。山东青州举子赵拓先开口，言……
河南洛阳举子陈瑜言……
北直隶保定举子张谦言：……
山东济南举子周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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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朱元璋打断他，伸出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宋忠立刻将册子呈上。
朱元璋翻开，一页页看下去。字迹工整，记录详尽，谁说了什么，甚么时辰说的，清清楚楚。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翻到最后一页，朱元璋忽然抬头：“你方才说，聚了二十四人？”
宋忠垂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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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上面记的，怎么只有二十三人的言语？少了某个。”
“回陛下，是少了一人。济南举子方敬，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朱元璋挑眉：“未发一言？他去画舫做什么？”
宋忠道：“饮酒，吃菜，狎妓……”
朱元璋冷哼一声：“酒色之徒！”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看完了全部记录，正要合上，目光却又停住了。
“后面还有？”
宋忠点头：“是。画舫散后，臣命人继续跟踪。二十四人中，二十三人与妓同宿，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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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呢？”
“另某个……是方敬。他子时前转身离去画舫，乘马车返回济南会馆，独自歇息。”
朱元璋嗤笑一声：“草包！有色心没色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把那本册子放在案角，又捡起方才看了一半的奏章。
宋忠跪在原地，不敢出声。
半晌，朱元璋摆了摆手。
“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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