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章 隔离与抉择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408室里，只有几道压抑的、不均匀的呼吸声。张浩和周浩挤在靠门的下铺，林小雨裹着从自己宿舍带来的毯子，蜷在靠窗的椅子上。没人睡得着。阳台方向，那扇玻璃门后，不时传来极其轻微的、指甲刮擦玻璃的“刺啦”声，或是压抑的、野兽般的低低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斌还没睡。或者说，他可能一直没睡。黑暗中，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焦躁、恐惧，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此时正啃噬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赵辰靠墙坐在室内最里面的角落，工兵铲横在膝上。他没有睡，而是在“看”。【数据视角】在黑暗中无声地扫过阳台。刘斌的身影轮廓以浅蓝色显示，但边缘好像有些微的不稳定闪烁。状态栏信息跳动：【刘斌，人类，状态：高度不安、恐惧、轻微脱水、手臂抓伤（已处理）】。依旧没有出现【感染】或任何类似的负面标识。
知识殿堂目前的能力，无法穿透肉体直接检测病毒的存在与否。它只能基于可见的生理表征、能量波动和信息流进行推断。这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能分析水的成分，却无法判断里面是否混入了一滴无色无味、尚未开始反应的毒药。
“因此，只能等。等时间给出答案，或者等…变故自己跳出来。”赵辰默默地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铲柄上冰冷的防滑纹。前世看过的那些作品里，因为一念之仁导致团灭的桥段太多了。他不想，也绝不能让自己和刚刚有点起色的团队，冒这种不必要的风险。理性告诉他，隔离是目前最优解，哪怕它看起来冰冷得不近人情。
白天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
在救回林小雨，简单分配了那点可怜的糖果和药品，并让惊魂未定的林小雨也喝了些水后，关于如何处置刘斌的问题，终于被摆到了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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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哥，”周浩搓着手，脸庞上满是挣扎，音色也低了下去，“斌子他…他真的就是划伤。都一天多了，要变…早变了。把他一个人关在阳台，没吃没喝，还…还吓他，这…” 他看着赵辰没甚么表情的脸，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眼神里的不满和祈求是明摆着的。
林小雨抱着膝盖，小声说：“从…从我们生物的角度…病毒侵入、复制、引发病理改变需要时间，但个体差异很大。若是…如果是丧尸病毒，通过抓伤传播的效率和潜伏期，没有数据…无法判断。”她推了推厚重的眼镜，虽然畏惧，但谈到专业领域，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严谨，说完又怯怯地看了赵辰一眼，缩了缩脖子。
张浩没说话，只是看着赵辰。他心里也感觉把同学关起来有点那啥，可辰哥这么做肯定有道理。他信辰哥。
赵辰等他们说完，才平静地开口：“你们觉得，我隔离他，是因我认定他感染了，还是因我‘不确定’他是否感染？”
周浩一愣。
“是‘不确定’。”赵辰自问自答，“因为不确定，所以有风险。这件风险，可能是零，也可能是百分之百。一旦爆发，在这件封闭空间里，我们所有人，包括你，周浩，都可能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观察过丧尸转化的过程。从被咬到彻底失去理智、身体僵化，最快的有不到两小时的，最慢的我见过大约六小时。但这些都是被‘咬’的案例。抓伤？我不知道。可我心知，在我们没有能力检测、没有药物治疗的情况下，用‘我感觉’、‘他看起来没事’、‘都一天了’这种理由，去赌一个未知的风险，是对我们自己生命的不负责。”
“可是…”周浩还想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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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可是。”赵辰打断他，语气依旧没甚么起伏，却重如千钧，“我制定了某个观察时间：二十四小时。这是基于最坏情况——假设抓伤也能传播，且潜伏期延长——给出的某个相对保守的安全期。若是二十四小时后他没事，我亲自向他道歉，接下来的搜寻，找到的食物和水分他双份。但如果，在这二十四小时里，因他，导致我们任何某个人受伤或死亡，这件责任，谁来负？你吗，周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浩脸色白了，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他负不起这个责。
“我…我不是那意思…”他颓然低下头。
林小雨小声道：“那…那若是，二十四小时里，他出现异常呢？”
赵辰沉默了一下，随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那他就是丧尸。对待丧尸，只有一种处理方式。我会动手。”
房间里瞬间死寂。连张浩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首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辰哥那平静表面下，做出的决定是何等的决绝和…冷酷。
但奇怪的是，这股冷酷，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反而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将众人心中那些摇摆的、基于过往道德情感的犹疑，强行压了下去。因大家都清楚，赵辰说的，是最残酷，也最可能正确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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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同意赵辰的安排。”林小雨第一个小声表态，尽管她的音色还在发抖，“科…科学需要谨慎。”
张浩也连忙点头：“辰哥肯定是为咱们好！”
周浩看着紧闭的阳台玻璃门，想着里面好友可能遭遇的命运，眼圈红了，但最终，他也异常缓慢、极其艰难地轻轻点头。理性压过了情感，或者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同伴义气。这种认知让他痛苦，但也让他不得不屈服于赵辰制定的规则。
赵辰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将最后小半瓶水和几块饼干，从玻璃门底部的缝隙推了进去。里面，刘斌没有接，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混杂着愤怒、恐惧和一丝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每某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
回忆截止。
玻璃门后的刮擦声停了。短暂的寂静后，变成了压抑的、类似啜泣的声音，但转瞬间又变成低低的、含糊不清的咒骂，对象好像是赵辰，又好像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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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手中又一次浮现的【知识殿堂】界面。上面记录着他白天默默整理的几分数据碎片，来自他对之前零星观察的回忆和拼凑：【丧尸转化时间样本（啃咬）：最短约1小时47分（目测），最长约5小时30分（目测）。样本数不足，仅供参考。抓伤转化数据：无。】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约凌晨两三点，人体最困顿警觉性最低的时刻。
正是基于这些零碎但客观的“数据”，他才能用看似冷酷的数字，说服周浩和林小雨。知识，再一次成为了他掌控局面、贯彻意志的工具。
阳台里，一直窸窣作响的音色，忽然彻底消失了。一片死寂。
赵辰的眉头微微皱起。这种绝对的沉寂，有时比躁动更令人不安。【数据视角】再次聚焦。刘斌的轮廓还在，依旧浅蓝色，但好像…姿势变了？他原本是坐靠在墙角的，现在，轮廓显示他正从容地地、异常缓慢地…向着阳台通往主室的那扇玻璃门移动？
他想干什么？
赵辰的手无声地握紧了工兵铲，身体微微绷直。旁边的张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
阳台里，刘斌的影子，停在了玻璃门前。随后，赵辰“看到”，他抬起了手，不是拍打，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似乎在感受外面的温度，又似乎在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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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那影子开始试图去摸索门把手的位置，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做贼般的心虚和剧烈的颤抖。408室阳台门的锁是那种老式的内侧旋钮锁，从里面是行打开的，但之前赵辰检查过，锁舌有些锈蚀，并不灵活，需要一定的力道才能拧开。刘斌…想出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是忍耐不了隔离的恐惧和孤独？还是…别的什么？
赵辰没有立刻出声呵止。他反而更集中精神，【数据视角】几乎凝聚成束，聚焦在刘斌身上。状态栏没有变化，还是【高度紧张、恐惧…】，没有出现新的异常标识。能量波动也稳定，没有丧尸那种特有的、带着紊乱侵蚀性的橘红色光芒。
好像，真的只是心理崩溃，想要逃离？
就在赵辰判断的这短短几秒钟内，阳台里的刘斌好像下定了决心。他握住内侧的旋钮，开始用力拧动！
“咔…嗒…”
锈死的锁舌发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不亚于一道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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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什么音色？！”
张浩、周浩几乎与此同时被惊醒，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睡意全无。林小雨也吓得尖叫一声，裹紧了毯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阳台里，刘斌显然也被自己弄出的巨大声响吓呆了，动作僵住。
但下一秒，或许是破罐子破摔，或许是被发现后的极度恐慌压倒了一切，他不但没有停手，反而像是疯了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去拧那锁钮，与此同时用肩上开始重重地撞击玻璃门！
“砰！砰！”
“放我出去！你们这些混蛋！放我出去！我没病！我没被感染！” 刘斌嘶哑的、充满崩溃哭腔的吼叫声穿透玻璃，在408室内炸开，“周浩！浩子！救我！他要杀了我！他会杀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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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玻璃门在他的撞击下剧烈震颤，门框周边的灰尘簌簌落下。门上，开始出现细密的、以他肩上撞击点为中心扩散开的白色蛛网状裂纹！
“斌子！别撞了！冷静点！”周浩扑到门前，徒劳地拍打着玻璃，音色带着哭腔。
张浩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抓起了长矛，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看向赵辰。
林小雨吓得捂住了嘴，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
赵辰缓缓立起身来身，工兵铲垂在身侧。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镜片后的双眸，冷静得可怕。他静静地盯着那扇此时正被疯狂撞击、裂纹越来越多的玻璃门，盯着门后那张因恐惧和疯狂而彻底扭曲的脸。
随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他迈出这一步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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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不堪重负的玻璃门，终于在那一下用尽全力的猛撞中，轰然破碎！
无数碎片向内迸溅！与此与此同时，一个状若疯癫的身影，带着满身的玻璃碴和绝望的嚎叫，从破口处踉跄着扑了出来，直冲向离门最近的周浩！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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