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以前来过的人
天还没亮。笑笑躺在木屋角落里，盯着屋顶那些发光的果冻，睡不着。
心里有事。
她想起前一天在集市里听到的话：“以前也有人从裂痕里掉下来。”
不止她一个。
她爬起来，推开门。外面灰蒙蒙的，天边只有一点点光。老人早就坐在门外的石头上，背对着她，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
笑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笑笑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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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她的音色很轻，“以前来的那人……你见过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见过。”他说。
笑笑心跳漏了一拍。
“她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老人的音色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太久远了。只想起……她和你一样，手心有光。”
笑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块金色的印记还在，和前一天一样，不明显，但确实在那处。
“她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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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没回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笑笑等了一会儿，又问：“她回去了吗？”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那种眼神笑笑见过——像是在看某个人，又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有的回去了。有的没回去。”他说，“她……算是回去了吧。”
笑笑愣住。
算是？
她想问“算是”是甚么意思。但老人早就立起身来来，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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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此日要干活。”他说。
老人带笑笑去山里采药。
一路上，笑笑脑子里全是那句话。“算是回去了”——甚么叫“算是”？
她跟在老人后面，踩着石头，跨过干枯的树根，忍不住又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爷爷，她回去的时候……是好好的吗？”
老人没回头，走在前面，音色飘过来：
“我不知道。她走的那天，我没去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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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甚么？”
“因为不敢。”老人说，“怕看了，就舍不得让她走。”
笑笑愣住。
她想起自己。如果有一天她能回去，老人会来送她吗？
还是会像这样，背对着，不看？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点难过。
现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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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辰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二十年前的论坛帖子。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发帖人ID：守望者2004
回帖人ID：别去灵墟
两个ID他都在网上搜过。全网查无此人。
但他不死心。
他换了个思路，去搜二十年前的本地新闻。一页一页翻，双眸都快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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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看见了。
《一男子连续熬夜加班，猝死家中》
死者姓名：周明远。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年龄：32岁。
死亡时间：2004年8月15日。
陆景辰的手顿住。
2004年8月。就是发帖的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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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翻出母亲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名字——周明远。
是母亲的字迹。旁边写着三个字：他也梦。
陆景辰盯着那三个字，手心又开始发热。
母亲认识他。
2004年7月，金色天际。明远说，他看见了。某个月后，他死了。
他继续往下翻。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差点没看见：
陆景辰合上笔记本，手心烫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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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这里也出现过金色的天空。
然后，那个看见的人，某个月后死了。
他立起身来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际很正常。那影子还在——笑笑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甚么东西，小小的，圆圆的。
她也会死吗？
他不心知。
但他心知，他非得查下去。
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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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和老人采完药归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笑笑坐在门外，手里还握着那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那只记忆蝴蝶。
她对着光看。透明的翅膀，一闪一闪。那一点粉色，像小女孩衣服上的颜色。
“爷爷，”她陡然问，“那人……她叫什么名字？”
老人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你还记得吗？”
很久之后，老人开口了。
“阿晚。”他说，“她叫阿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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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愣住。
阿晚。阿叶。
都是“阿”字开头。
她忽然明白，老人的朋友，可能不止阿叶某个。
“她也是……从那边来的？”
“嗯。”
“她来了多久？”
老人想了想：“很久。比我认识阿叶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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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象着，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像她一样，从裂痕里掉下来，在这件世界醒来，畏惧，想回去，慢慢学会生存，学会净化。
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走的时候，”老人的音色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留下过一句话。”
笑笑屏住呼吸。
“她说……”
老人停住了。
远处的，世界树上那根枝条，在午时的光里微微发亮。那一点绿色，比昨天又多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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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盯着那点绿色，等着。
但老人没有继续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算了。”他站起来，“下次再说。”
笑笑急了：“爷爷——”
“歇着吧。”老人已经走进屋里。
笑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不心知他缘何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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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他一定有甚么原因。
现代世界·傍晚。
小小放学回家，放回书包，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
这是她这几天的习惯。
对着天空说话。
“笑笑，我今天梦见你了。”
她不心知笑笑能不能听见，但她还是说。
“梦里你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手里拿着甚么东西，一直在看。我想喊你，但喊不出声。你抬起头盯着我，嘴动了动，犹如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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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你想说甚么？能再告诉我一次吗？”
窗外，天际很正常。甚么都没有。
但小小说完之后，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她掏出日记本，写下：
第3天。我梦见笑笑了。她在看甚么东西，从来都在看。我想告诉她：不管你在看什么，我都等你。
她合上日记，盯着窗外。
窗外，甚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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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好像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金色的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只闪了一秒。
她笑了。
“我就知道你在。”她说。
异世界·太阳落山前。
笑笑坐在门外，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
她从来都在想老人没说完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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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老人门口。老人坐在里面，背对着她，没说话。
笑笑没进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只是站在门外，说：
“爷爷，不管她说了什么，我都想听。”
“不是因我想回去。是因为……我想知道，以前来的人，她们是如何撑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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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没动。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翌日。”
笑笑等了一会儿。
“太阳落山了。”老人说，“翌日再说。”
笑笑盯着他的背影，没再问。
她回到自己睡觉的角落，拿出那只记忆蝴蝶，贴在胸口。
“小小。”她轻轻说，“我好像……不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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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世界树的那根枝条，在暮色中发着微弱的光。
像在听她说话。
现代·半夜。
陆景辰还在查资料。
他把“周明远”这件名字输进每一个搜索引擎，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某个链接。
那是一个老博客，早就没人用了。最后一篇更新停在2004年8月。
标题：《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陆景辰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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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不该写这些。但我不写，怕会忘。
某个月前，我看见天空变成金色。有某个女孩的影子，出现在云层里。她躺在一棵枯树下，周边有黑雾。
我问了众多人，没人看见。
只有某个人回我。他说他叫陆远。他说他也梦见过那棵树。他说那地方叫灵墟。
他让我别去。
我没去。但那女孩的影子，一直在脑子里。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觉得，她在看我。
陆景辰盯着那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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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
他父亲的名字。
他的手开始抖。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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