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第一次告别
天刚亮，笑笑就被外面的音色吵醒了。
不是那声音——不是小小的，也不是梦里那小女孩的。是真实的、喧嚣的、很多人的音色。
她爬起来，推开门。
所见的是门口跪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认出他们了——是前一天被她救下的那群人。
“恩人！”为首的一个人磕头，额头砸在地面上，砰砰响，“求您救救我们村子！”
笑笑慌忙地往后退了一步。
老人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她，也没说话。
“我们的村子在东边，”那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昨天被瘴气包围了，还有好多人困在里面。我们逃出来了，但我们的家人……我的娘，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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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磕头。其他人也跟着磕，一下一下，像不心知疼。
笑笑看向老人，眼里充满慌乱。
老人说：“你行选择不去。但选了，就要承担后果。”
笑笑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前一天那些失序者倒下的样子，想起自己差点撑不住的时候小小的声音。她想起那坑里的骨头，想起老人说“人在绝望里会变成的样子”。
她不心知自己能不能救那些人。
但她也知道，若是不去，她会从来都想——万一能救呢？
“带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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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世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陆景辰请了第二天假。
他在家翻着母亲的遗物。
母亲失踪三年了。父亲把她的东西都收在某个箱子里，放在储藏室最里面。陆景辰以前不敢打开，怕难过。但现在，他非得看。
箱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旧衣服，旧书，旧照片。他一样一样翻，翻到最下面的时候，翻出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封皮都磨破了。他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字迹：
“此日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有一棵树，很大，是活的。树下站着某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好像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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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辰继续翻。后面记的都是类似的梦——同一棵树，同某个人，不同的细节。
“梦里那个人此日说话了。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问他那是哪里。他没有回答，只是指着那棵树。”
“树在发光。金色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陆景辰的手顿了一下。
金色的光。他想起笑笑手心的光。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时，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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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是他母亲，年轻的时候。她站在一棵树下——那棵树，陆景辰见过。在视频里，在天际的虚影里，笑笑躺过的那棵枯树。
但照片里的树是活的。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母亲身侧还站着一个人。某个男人。但脸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看不清。
陆景辰盯着那张照片，手心陡然一热。
他低头。
掌心出现了某个金色的印记。很淡很淡，一闪就消失了。
但他看见了。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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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入夜后，他做了某个梦。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梦里，母亲站在一棵枯树下——就是照片里那棵，但已经死了。她盯着他，说：
“景辰，你身上也有。保护好它。”
陆景辰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摊开手，看着掌心。那印记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异世界。
笑笑跟着那群人走了大半天，终于到了他们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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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说甚么。因为人都早就来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太阳早就开始西斜。笑笑看了一眼天色，心里隐约有点不安——老人说过，太阳落山之后，瘴气会更凶。
村子建在山坳里，周围全是灰蒙蒙的雾气——瘴气。雾气里影影绰绰，能看见有人影在移动，但分不清是活人还是失序者。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恩人，”领头的男人指着村子中间，“我家就在那边。我娘腿脚不好，跑不动……求您……”
笑笑忐忑地深吸一口气，因自己也很怕出事，命只有一条，挂了就没了，还要回去找小小的。
只能不安地说：“你们在这儿等着。”
接着她某个人踏入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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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金光从她手心亮起来，像一盏灯，把雾气推开。她走过倒塌的房屋，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走过那些朝她伸手但被金光挡住的失序者。
终于她找到了男人的家。
门开着。里面有三个人——某个老太太，某个年少女人，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们缩在墙角，看见她进来，吓得发抖。
“别怕，”笑笑说，“我是来救你们。”
她把她们护在身后，用金光开路，往外走。
一路很顺利。失序者被金光架住，她们跑得转瞬间。眼看就要到村口了——
背后传来一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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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回头。
那个小女孩摔倒了。她爬起来，想追，但脚崴了，跑不动。
“妈妈！”小女孩畏惧喝道。
年少女人想要往回冲，却被笑笑一把拉住。
“我去。”笑笑说，“你先带着她们先出去。”
所见的是笑笑转身冲回去。
小女孩蹲在地面上，哭着喊妈妈。笑笑急忙跑过去，抱起她，焦急地往回跑。
但就在这时，一团瘴气涌过来，缠住了小女孩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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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低头，看见那些黑色的雾气正在往小女孩身体里钻。小女孩的脸开始变白，双眸开始变浑浊。
“姐姐，”她说，“我好疼。”
笑笑没时间多想。她把小女孩放下，双手按在她身上，拼尽全力催动金光。
金光涌入小女孩的身体。那些黑色的雾气被逼出来，一缕一缕，从皮肤里渗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小女孩的眼睛慢慢恢复清明。
她看着笑笑，笑了。
“感谢姐姐。”
接着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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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抱着她，低头，有点慌，眼泪不受控制流了下来，不相信面前的事实。怀抱里的小女孩脸早就没了血色，只见她的手垂了下去，小小的，软软的，却一动不动。
想等她再睁开眼。等她再说一句话。等她再动一下。
但她没有。
瘴气是被逼出来了。但她的身体早就被侵蚀了太久。心脏……肺……都撑不住了。
笑笑抱着她，跪在地上，头靠在小女孩身上。膝盖硌在石头上，疼，但她感觉不到，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想哭出声可是无法出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喘不过气。她想喊，想叫，但甚么都做不出来。
她觉得生命真的好脆弱，脆弱到好像一碰就碎。内心感到深深的自责，自己不是什么救世主，就是某个普通小女孩，何来谈得上拯救世界。
怀里的小女孩很轻。轻得像一床晒过的被子，像冬天孤儿院里发的那件棉袄——轻得让人畏惧，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
她低头看那张脸。刚才还在笑，刚才还说“谢谢姐姐”。现在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眼泪。嘴角那一点点笑还在，像睡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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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伸手，想把她嘴角的笑擦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凭甚么擦？
那是小女孩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
她呆呆地跪着，抱着小女孩，一动不动。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起小女孩的头发。细细的，软软的，像她小时候在孤儿院偷偷养过的那只流浪猫。
后来猫死了。她也是这么抱着，跪着。
那时候她七岁。
现在她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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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她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天边开始发红，随后发紫，然后发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笑笑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那群人跑回来，直到年轻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直到有人想把她拉起来。
她也一动不动。
直到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蹲下来，轻微地拍打她的肩上。
“酉时了。”他说，“该回去了。”
笑笑抬起头，绝望的眼神盯着他。双眸红红的，满脸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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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没再说话。他从容地探出手，把小女孩从她怀里接过去，交给那个早就哭不出声的女人。
然后他拉起笑笑。
笑笑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老人扶住她。
他们往回走。一路上，笑笑没说话。老人也没说话。
走出去很远之后，笑笑陡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村子已经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但她心知，那里有一个人，是她想救却没救成的。
回到木屋时，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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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把自己关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说话。
老人坐在门口，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老人开口了。
“你心知我缘何一个人住在此地吗？”
笑笑没回答。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老人的音色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发现不能。那些没救成的人，每天入夜后都会来找我。”
他顿了顿。
“你心知他们甚么时候来得最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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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抬起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酉时。”老人说，“太阳落山的时候。就是刚才那个时辰。”
笑笑愣住。
老人继续说：“这个世界有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都不一样。卯时生发，你的手心会痒——那是碎片在长。辰时旺盛，适合出门。午时日中，世界树会发光。申时涌动，瘴气开始躁动。酉时沉落，生机最弱——非得归来。”
“阿叶——我那个朋友，就是死在酉时的。”老人的音色还是很平，平得像在说天气，“太阳刚落下去，瘴气涌上来。我抱着她，金光用完了，只能盯着她的眼睛一点点变浑浊。”
笑笑不心知该说甚么。
“从那以后，我每到酉时就会躲进屋里。”老人转头看她，“但你刚才，在酉时还撑着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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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会儿。
“阿叶要是看见，会欣喜的。”
笑笑低下头。
很久之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她叫甚么名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阿叶。”
“不是她。”笑笑说，“刚才那小女孩。”
老人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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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
笑笑又低下头。
又过了很久，她立起身来来，走到门外，在老人旁边坐下。
“爷爷，”她说，“以后每次救人，我想知道他们的名字，因我想记住她们。”
老人看着她。
“这样……他们就有人记得了。”笑笑说，“就不会只是‘那些没救成的人’。”
老人没说话。
远处的，世界树上，那根枝条又绿了一点。但这一次，不是一点点——是肉眼可见地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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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看见了。笑笑也看见了。
老人看着那点绿色，在黑暗中微微发光。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它认得你。”
笑笑没回答。她只是盯着那根枝条，想起那小女孩最后看她的眼神。
清澈的，信任的，带着一点点笑。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犹如，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对着世界树，轻微地问：“你见过她吗？”
风吹过，枝条晃了晃，像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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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有音色。
小小：
睡前，她在日记本上写：
第1天。她也不知道这是笑笑的第几天，只是每天写，每天等。
她合上日记，看着窗外的夜空。
“笑笑，不管多难，我都在。”
窗外，有风吹过。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很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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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但她听不清是谁的名字。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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