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骤然绷紧,粗糙的铁环用力勒进沈寄欢纤细的手腕,扯得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就在两人冲出审讯室的刹那,甬道尽头骤然亮起成百上千点猩红的火光。
判官司的黑甲卫早就堵死了前路,上膛的机括声如同暴雨前的惊雷,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放箭!”严无咎的心腹副将厉声嘶吼。
漫天流火携着凄厉的破空声倾泻而下。
谢危楼猛地拽过锁链,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强行扯入怀中,玄色大氅翻卷如云,将人劈头盖脸地裹住。
他足尖在青石砖上重重一碾,借着反冲的力道,悍然撞开右侧那扇布满岁月斑驳的沉重铁门,两人瞬间滚入了一片不见天日的幽暗之中。
此地是“万冢穴”,幽都骨场最深处的活人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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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密集的流火箭阵狠狠钉在门框与地砖上,炸开刺目的火树银花。
没等沈寄欢站稳,谢危楼又一次提着他的后领,粗暴地将他推向前方一排错综交叠的巨大骸骨后方。
那是早已石化的上古凶兽肋骨,每一根都粗如巨柱。
“笃笃笃——”穿透铁门的残箭狠狠扎进骨化石,火星四溅,擦着沈寄欢的脸颊飞过,烧焦了他鬓角的一缕碎发。
沈寄欢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虽目不能视,但覆在黑绸下的眉骨却骤然拧紧。
没有时间喘息,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正传来一种异常诡异、异常微弱的震颤。
那不是箭矢撞击的余波,而是……地脉里有东西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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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楼。”沈寄欢反手按住地面上冰凉的骨渣,指尖飞速顺着地砖的缝隙摸索,不顾粗糙的地面将指腹磨得鲜血淋漓,“西南角,七步。风是从地下渗出来的,那里是个空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危楼握刀的手背青筋暴突,目光如狼般死死盯着沈寄欢苍白的侧脸。
骗子。满嘴谎言的背叛者。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这瞎子的话绝不可信,可五年前无数次并肩作战淬炼出的肌肉记忆,却让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谢危楼大步跨出,七步之距,分毫不差。
西南角堆叠着一堆看似毫无破绽的乱石。
他没有任何迟疑,提足真气,夹杂着极寒之气的掌风轰然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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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闷响,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堆竟如薄冰般碎裂塌陷,露出某个漆黑深邃的巨大坑洞。
刺骨的阴风夹杂着浓烈的福尔马林与干枯血肉的腥气,犹如实质般喷涌而出。
追兵的脚步声已至门外。
谢危楼反手扯过锁链,将沈寄欢带入怀中,两人齐齐坠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失重感仅仅持续了数息。
谢危楼在半空中拧转腰身,长靴重重踏在粗糙的岩壁上作为缓冲,接着稳稳落地。
沈寄欢则被他用锁链牵引着,撞在一堆绵软却散发着恶臭的“麻袋”上,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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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楼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幽蓝的火苗亮起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沈寄欢撞上的根本不是麻袋,而是一堆剥去皮肉、随意堆砌的死囚残肢。
而在这座巨大的地下坑洞四周,密密麻麻地立着上百个木十字架。
每一个架子上,都用铁钉死死钉着一张张被撑得极薄、极透的完整人皮。
失踪死囚的皮囊,就像是农家院里晾晒的干菜,在阴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这竟是一处藏在判官司眼皮子底下的制偶工坊。
在这片人间炼狱的正中心,堆积如山的尸骸之上,坐着一个穿褪色红袄的少女。
少女肤色惨白得透明,怀里正抱着某个足有半人高的木偶,一根长得离谱的绣花针正在木偶的脸部皮肉间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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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动静,缓缓停下手中的针线,将木偶的脸转了过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火光摇曳,那张刚才缝合完毕的人皮脸庞,暴露在谢危楼的视线中。
清瘦的下颌,高挺的鼻梁,右侧眉骨处,还有一道陈年的淡疤。
那是……谢危楼惨死在五年前灭门惨案中的父亲,大景前朝少傅,谢玄的脸!
“轰——”
压抑了五年的寒冰真气在谢危楼体内彻底暴走。
他眼底瞬间漫上骇人的猩红,冷硬的寒铁面具下传出野兽般低哑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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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了你!”
雁翎刀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龙吟,刀身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极寒罡风,毫无保留地劈向红衣少女的头颅。
少女名叫阿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那双毫无生气的黑眼珠甚至没有转动一下,只是平静地抬起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微地一拨。
“铮——”
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谢危楼只觉刀身一滞,紧接着,一股恐怖到极点的绞杀力从四面八方勒紧了精钢打造的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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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数十根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透明丝线,不知何时已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死死缠住了雁翎刀。
“咔嚓!”
能削铁如泥的雁翎刀,竟在半空中被那些柔软的丝线生生绞碎!
崩裂的精钢碎片如暴雨般倒飞而出,谢危楼持刀的虎口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腕淌下。
丝线并未停歇,如毒蛇吐信般顺着谢危楼的手臂缠绕而上,直逼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沾着黑血的苍白手臂,硬生生切入了谢危楼与丝线之间。
是沈寄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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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覆着黑绸的眼明明看不见任何实物,却在丝线即将割断谢危楼颈动脉的刹那,右手精准无比地探入那片致命的绞杀网中。
心眼全开,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毫无血色,连唇角都溢出了一丝触目惊心的红。
在他没有焦距的视界里,这些丝线上附着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暗红色业力。
沈寄欢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诡异地一翻、一扣,竟不偏不倚地捏住了其中一根震动最微弱的“母线”。
“嗡——”
所有的透明丝线在距离谢危楼咽喉半寸的地方,戛但是止,崩得笔直。
丝线锋利的边缘瞬间切开了沈寄欢掌心的皮肉,鲜血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滴落,砸在脚下的枯骨上。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异常虚弱却又透着几分痞气的笑,嗓音沙哑:“小丫头,脾气这么爆,可嫁不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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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织的动作僵住了。
她歪着头,死气沉沉的目光终于从谢危楼身上移开,落在了沈寄欢覆眼的黑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松开了手指。
漫天丝线如冰雪般消融。
那是一枚玉质的令牌,边缘已经碎裂,玉纹里沁满了暗黑色的陈血。
阿织从沾满血污的红袄兜里,摸出了某个物件。
她没有看谢危楼,而是将那枚令牌直直地抛向了沈寄欢的脚边。
“吧嗒”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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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楼死死盯着地面上的东西,呼吸猛地一窒。
大景谢家,家主令。
这枚本该在五年前就随父亲一起下葬的令牌,缘何会在这制偶妖女的手里?
她没有理会两人,而是抬起那只握着绣花针的枯瘦手臂,直直地指向了这座地下工坊的最深处。
阿织缓缓站起身,沾满尸水的布鞋踩过脚下的残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谢危楼手中的火折子只能勉强照亮几尺的距离。
但在那火光不可及的极致黑暗里,隐隐蛰伏着某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具巨大的、被手腕粗的精铁锁链层层捆绑的阴沉木黑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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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阴气,正顺着棺材缝隙一丝丝向外渗。
阿织指着黑棺,接着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对着那口棺材,深深地叩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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