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0章 无根之萍，姜清雪第一次对自己身世产生怀疑！
夜色已深，银月如钩，悬于皇宫巍峨的殿宇飞檐之上。
养心殿内的灯火刚才熄灭不久，一道玄色身影便在数名无声无息的龙影卫拱卫下，穿过重重宫阙，又一次来到了毓秀宫。
如今雪贵妃姜清雪的居所。
宫门值守的太监远远瞥见那道身影，心中一惊，连忙跪伏下去，连高声通传都忘了。
陛下今夜竟又直往雪贵妃处……
这份恩宠，当真令人咋舌。
秦牧步履从容，月光在他玄色龙纹常服上流淌，泛着幽微而尊贵的光泽。
他未让任何人通报，径直走入毓秀宫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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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姜清雪还未歇下。
她刚从浴池出来不久，只着一身素白柔软的绸缎寝衣。
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长衫，湿漉漉的乌黑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贴在雪白的颈侧，尚带着氤氲的水汽。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那张清冷却难掩憔悴的面容出神。
回宫已有几日，那夜在马车上孤注一掷的“主动”好像暂时稳住了局面。
秦牧待她恢复了往日的亲近，甚至比在北境时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情。
她说不清。
只是每次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总有种被彻底看穿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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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驾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殿外终于响起宫女略带惊慌的通传。
姜清雪浑身一震，慌忙起身。
刚转过身，便看到秦牧已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陛、陛下……”
她连忙福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未及掩饰的慌乱，“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免了。”秦牧走上前，伸手虚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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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心情不错，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她身上流转，最后停在她因沐浴后微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发梢上。
“爱妃刚沐浴过？”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夫妻间的问候。
“是……”
姜清雪垂眸，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温度，脸颊好像更热了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臣妾不知陛下会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是朕来得突然了。”
秦牧笑了笑，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带着她走到临窗的软榻边坐下。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银狐皮垫，触感柔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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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清雪被他半拥着坐了下来，身体有些僵硬，却不敢挣脱。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从北境一路回京，爱妃辛苦了。”秦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几分难得的体贴。
姜清雪心中微微一颤，低声应道：“侍奉陛下是臣妾的本分，不敢言辛苦。”
“总是这么懂事。”
秦牧似乎轻叹了一声，手指缓缓拂过她仍带湿意的发丝，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爱妃。朕已命人将陈枫夫妇接进皇城了，安置在西城的赐宅里。手续都已办妥，过两日便可安顿好。日后爱妃若想念他们，随时可召他们入宫相见，或者朕准你出宫省亲。”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只不过的小事。
可这话听在姜清雪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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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枫夫妇……被接进皇城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安置在赐宅？
随时可召见？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凉了一半！
那对按照徐龙象安排、在听雪楼与她演了一出“养育之恩”戏码的夫妇！
他们与她根本毫不熟悉！
所谓的“幼年细节”、“养育之情”，全是事先背好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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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是隔着遥远的北境，偶尔通信或由徐龙象的人暗中控制，尚可维持这个谎言。
可如今，他们被接到了天子脚下，就在秦牧的眼皮子底下！还要“随时召见”？
一次两次或许还能靠着事先的准备蒙混过去，可次数多了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言谈之间，难免会有疏漏。
秦牧是何等精明之人？
哪怕只是一丝不自然，一个眼神的闪躲，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
更何况，那对夫妇本就是寻常百姓，骤然进入皇城，得享“皇贵妃恩亲”的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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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真正的天威和富贵面前，能否一直守住秘密？
会不会在得意或惶恐之下说错甚么？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音色却有些发干：
冷汗悄然浸湿了姜清雪的后背，薄纱寝衣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陛、陛下隆恩……臣妾……代陈伯父陈伯母，谢陛下厚爱。”
她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显得更真挚些，“他们年事已高，骤然离乡，臣妾只怕他们不习惯皇城生活，心中惶恐……”
“爱妃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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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好像并未察觉她的异常，依旧温和道，
“赐宅宽敞舒适，仆役周全，太医署也会定期请脉。朕既接他们来享福，自然要安排妥当，岂会让他们惶恐？爱妃若是担心，待他们安顿好，朕陪你亲自去看看便是。”
亲自去看？！
姜清雪的心脏又是一紧。
“是……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妾多虑了。”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应道，心中却是乱成一团麻。
必须尽快通知徐龙象！
不……徐龙象理应早就知道了，他安排在皇城的人手，或许会设法接触、控制甚至……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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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这个可能，姜清雪心中又是一阵发寒。
秦牧仿佛没注意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细微的颤抖。
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
“只是……这次北境之行，虽为爱妃寻到了养育之恩的故人，却终究没能找到爱妃真正的血脉至亲，也没能查明爱妃的籍贯祖地。朕每每思之，总感觉有些遗憾。”
姜清雪此刻心神不宁，听到“血脉至亲”、“籍贯祖地”，更是触动了她内心另一根紧绷的弦。
她勉强压下对陈枫夫妇的担忧，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陛下为臣妾之事费心劳力，臣妾已感激不尽。能知晓陈伯父伯母安好，臣妾……早就很满足了。至于亲生父母、籍贯祖地……或许缘分未到，强求不得。臣妾……感谢陛下。”
她说的是真心话，至少一部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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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对“亲生父母”，她并无记忆，也谈不上多少渴望。
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沉沉地的无力感。
然而，秦牧却轻轻摇了摇头，揽着她肩上的手臂微微收紧，音色低沉而认真：
“不行，还是要找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地方：
“爱妃可知，我大秦之人，最重根源，讲究落叶归根。某个人立于天地间，若连自己本家何处、来自何方都不知晓，岂非如同无根之浮萍，随风飘荡，无处依归？”
“无根之浮萍……”
这五个字，如同带着某种魔力，轻微地叩击在姜清雪的心扉之上，让她浑身猛地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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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她都将镇北王府视为自己的家，将徐龙象视为最亲近、甚至行托付未来的人。
她心知自己是被徐骁收养的“故人之女”，也曾懵懂地问过自己的父母是谁、家乡在哪儿。
得到的回答总是模糊的“很远的地方”、“去世了”、“不必多问”。
年幼时，她将此当作既定事实接受，将对徐家的依赖和对徐龙象的情感当作全部的归属。
可如今，秦牧这句“无根之浮萍”，像一道锐利的光，陡然照进了她从未深思过的角落。
是啊……镇北王府是家，可那是徐家的府邸，是北境之王的权柄象征。
她姓姜，不姓徐。
徐龙象是亲近的人，可他首先是镇北王世子，有他的野心、他的图谋、他的……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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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送进皇宫时，可曾想过她是否会成为“无根之萍”？
她的父母到底是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为何从未有人明确告知？
连名字、籍贯都讳莫如深？
真的只是简单的“故人”、“远行”吗？
徐骁一代枭雄，为何会单单收养某个毫无背景的孤女，并如此善待？
徐龙象对她超乎寻常的呵护与情意，背后是否也有她不心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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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纷至沓来。
王府中几分老仆偶尔看她时复杂的眼神，徐龙象某些时刻欲言又止的神情。
甚至她自己偶尔对镜时，感到的与北境之人略有不同的清冷轮廓……
难道……她的身世，真的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姜清雪心中疯长起来。
她陡然，无比迫切地想要心知真相！
想心知自己究竟是谁，来自何方！
秦牧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女子身体的僵硬和呼吸的细微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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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发现姜清雪原本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苍白的唇微微抿紧。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声音依旧温柔关切：
“爱妃？如何了？在想甚么？”
姜清雪猛地回过神，她连忙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情绪，音色微颤：
“没、没甚么……只是……只是陛下方才的话，让臣妾心中……有所触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化作呢喃，“无根之萍……陛下说得对。臣妾……有时确会感觉，飘飘荡荡，不知来处……”
这是她首次，在秦牧面前流露出如此真实的、超越伪装的情绪。
秦牧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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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宫灯与月光交织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朗，甚至带着一丝少年般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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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今夜月色不错，莫要想这些伤神的事了。”
他松开揽着她的手，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朕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姜清雪怔怔地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头望向他含笑的眼，一时有些反应只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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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深更半夜，皇宫之内？
但她没有选择，只能将满腹的疑虑、恐慌和对身世的惊颤暂时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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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迟疑地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秦牧握紧她的手，力道坚定，带着她快步离开了寝殿，穿过静谧的庭院，竟没有唤任何宫女太监跟随。
“陛下，我们这是要去……”
姜清雪忍不住低声问，夜风拂过她单薄的寝衣和纱衫，带来些许凉意。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嘘——”秦牧回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跟着朕便是。”
他牵着她的手，七拐八绕，避开巡逻的侍卫，来到毓秀宫后方一处较为偏僻的宫墙下。
墙边倚着一架平日里用来修剪高大花木的、结实的木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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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试了试梯子的稳固性，随后回头对姜清雪笑言：“敢不敢跟朕上去？”
上……上墙？
姜清雪愕然。她盯着那架木梯，又看看秦牧身上那身尊贵的龙纹常服。
她实在无法将“攀爬”这样的字眼与眼前这位帝王联系起来。
但秦牧已不由分说，率先利落地爬了上去。
他登上墙头，蹲下身，朝她伸出手：“来。”
月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边，那张俊朗的脸庞上带着鼓励的笑意。
仿佛只是一个带着心爱女子偷溜出来赏月的少年郎，而非执掌天下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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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的秦牧，陌生而又奇异，卸去了许多平日的深沉与威仪。
竟让姜清雪恍惚了一瞬。
鬼使神差地，她提起了裙摆，抓住了木梯。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向上爬去。
快要到顶时，秦牧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轻微地一拉，将她带上了墙头。
宫墙宽阔，足以让人并肩而坐。
夜风顿时大了许多，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看。”秦牧扶着她在墙头坐了下来，指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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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清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瞬间屏住了呼吸。
所见的是整个庞大的皇宫，如同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灯火星星点点，勾勒出重重殿宇的轮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而更远处的，皇城的万家灯火如同地面上的星河，与天穹中璀璨的银河遥相呼应。
抬头，是浩瀚无垠的深蓝夜空，银月如舟，星子如钻，澄澈得仿佛能洗净一切尘埃。
没有宫墙的阻挡，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旷神怡，夜风带着自由的味道。
此刻坐在这高高的宫墙之上，仿佛暂时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天地如此辽阔。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深居宫闱，所见无非是四方天空，重重殿宇。
“此地视野最好，朕小时候……常偷偷溜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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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烦恼的时候，看看这天地，看看这灯火，便觉得……也没甚么大不了的。”
姜清雪侧过头，盯着秦牧的侧脸。
月光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目光望着远方，眼神深邃而平静。
那处好像盛着整片星空，也映着下方的人间烟火。
他不仅仅是那慵懒、深沉、有时残酷的帝王，也曾是某个会偷偷爬上墙头看星星月亮的少年。
这一刻，她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将她拉入深渊的男人。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很美，是吗？”秦牧转过头，对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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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姜清雪轻轻点头，轻声应道：“嗯……很美。”
这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在高高的宫墙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拂过，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和草木清香。下方是沉睡的宫城与繁华的人间，头顶是万古不变的明月星河。
姜清雪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远方的灯火出神。
秦牧的话依旧在她心中回荡。
“无根之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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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根，究竟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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