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尉史
次日一早。
叔父家的管事就送来一件崭新的皂色短袍和皮甲，交代刘骥莫忘了午时去县廨领取告身。
刘骥换上皂袍套上皮甲，又寻来一柄长剑，在院中舞了起来。
乱世将至，他虽然做不到闻鸡起舞，可是勤练武艺肯定是要提上日程。
好在这具“刘骥”身体着实不错，手眼协调，五肢有力，一柄三尺长剑让他舞得密不透风，霎时间院中剑风呜呜作响。
“好剑法！”
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音色，刘骥寻声望去。
他在前院习武，若大门未关，门外有人能看到并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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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这是李县尉的名刺。”
刘冲见主家停了下来，急忙将一绢帛布递去。
刘骥收下后瞟了一眼，随后收剑行礼：
“在下刘骥字致远，见过李县尉”
“致远不必多礼，我与你父乃是旧相识！”
黑脸汉子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稳稳扶住刘骥，中气十足的音色在前院回荡。
“这人嗓门真大。”
刘骥在心里腹诽的话自然不能脱口而出，因此展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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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骥就斗胆喊一声叔父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正该如此！”
李振看着眼前这件肩宽腿长的刘骥，也是心生欢喜：
“这一看就是拉弓射箭的一把好手！
想来有他作属吏，自己也能省点心。”
“叔父远道而来想必有些累了，不如就让小侄做东，痛饮一番可好？”
听到喝酒李振也是口舌生津，喉咙一动，但却低声沉吟，并未立刻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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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骥见此也是知道自己的主官是个甚么样的人，话音一转：
“叔父莫非还有公务在身？”
“我来寻你正是有事要你随我去一趟。”
李振出声回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那事不宜迟，小侄这便备马，待忙完了正事再给叔父接风洗尘。”
“好！”
这下李振也是干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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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骥骑着枣红马落后半个身位跟在李振背后，与他交谈也得知了来寻自己的目的。
原来是自己的小舅子在城中纵马伤人，被新来的差吏扣了下来。
李振心知他与马氏有亲，于是顺路把他唤过去。
他新来涿县任职，自然是想先立些威风。
但这立威也要分人，若是恶了城中钱袋子，那自己还怎么捞钱？不捞资金怎么买官？难道一辈子都混某个县尉？
遇见这种沾亲带故的案件，自然是要卖某个人情去。
……
县廨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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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玦盯着眼前哭啼啼的妇人也是有苦说不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新得了一匹大宛马，刚想出城溜溜。
没思及一不留神，这女子就冲了上来，惊了自己马匹，累自己摔了下来，现在腰部还隐隐作痛。
但这妇人反而倒打一耙，说自己在城中纵马伤人，喊了面生的曹吏来唤自己过去。
他自然知晓城中新换了县尉，为了不给姐夫还有家里惹麻烦，只能先收了性子来县廨。
汉朝律法贱商人，因此商人尽管财力雄厚，但也被称之为贱业，向来多受鄙视。
他父亲常教导他，这年头商人不好做，在官吏面前要当个顺毛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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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这件十四岁的少年耐心地跟曹吏解释。
“莫要跟我多说，你纵马伤人，要么缴一千资金，要么去服徭役。”
黄面小吏语速略快，声如蚊蚋，好悬没让马玦听清。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他身边的妇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一千钱！我骨头都断了，还要去看医者，要再赔我一千资金！要拿出来两千资金！”
马玦在一旁听得面色愠红，这两千钱他那是自然拿得出来，但二人这架势是摆明了要诬讹于他。
心中顿生一股无名之火，刚想破口大骂，便听见一声熟悉的音色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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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马玦！”
“姐夫？”
马玦扭头看向堂外。
刘骥盯着自己小舅子红温起来，也是顿觉有趣：
“这小子脾气还真暴，跟他两姐姐截然相反。”
见刘骥身着皂色吏袍，黄面小吏面露紧张。
刘骥已在门外听了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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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妇人不管是说话还是站立，身子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小吏侧近，明显是熟悉之人，他顿时了然了来龙去脉。
这妇人是跟这小吏串通，想要敲城中白衣商贾一笔钱财，又见自己小舅子面嫩，然后盯上了他。
刘骥眉头一挑，又见这妇人粗布衣服上留着许多补丁，面露菜色，嘴唇翻起白皮，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上前拱手一礼：
“你可是遇到了难处？”
这妇人见马玦喊人，先是眉头微皱，见刘骥仪表不俗，身穿皂袍，紧抿了一下嘴唇。
刚想开口，就听见这般关心话语，喉咙中的话语如何都说不出口，面色软了三分，眼眶泛起酸涩，默默低头。
旁边黄面小吏脸色泛起血红，正欲开口便被刘骥制止。
“在下刘骥字致远，任县尉尉史，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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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面小吏闻言，拱手相礼：
“某名黄都字固然，是一户曹小吏耳。”
“固然兄有些面生？”
“我三日前于医馆买药，偶遇刘县丞体恤药价，
明公见我工于算术，便赐了我户曹吏在廨中听用。”
“那你我还真是有缘。”
“何出此言？”
“你口中刘县丞正是我之叔父，你说算不算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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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此言，黄都面色一滞，嘴唇发白，心想：
“我黄都竟做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乎？“
“固然兄！”
刘骥温煦的声音响起。
黄都抬眼一看，便见刘骥展颜一笑，从身上取下搭袋塞入他手。
“今日舍弟城中纵马伤人，实在不该，这一千钱的罚金我便替他缴了。”
“刘兄不可！”
这次他的声音终究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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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不容亲，固然兄且归入户曹便是。”
刘骥迅速按住他的手臂，转头又转头看向默默落泪的妇人。
“人生在世，难免艰难险阻，万般无奈，实为求活。”
“这袋中尚有金两，你可尽情取用，以解困厄。”
刘骥又解下腰间小袋，塞到妇人手里。
汉时以五铢资金为主要货币，但黄金亦是硬通货。
西汉开始，一两金通常能换一万资金，直到王莽改币制，才略有削减。
到了东汉则各州都不大相同，价格有些许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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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震在原地，一时间看着手中钱袋浑身发抖。
刘骥仓促出门，袋中金两大约能换七千余资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跟夫弟的伎俩早就被面前的英武尉史识破。
本以为小叔不仅要丢了来之不易的吏身，还可能被当场拿下。
心中已是万念俱灰，没思及这尉史并未揭穿，反而慷慨解囊。
这下不仅小叔的吏身保住了，丈夫也有救了，她一时间泪流满面，双臂颤颤巍巍。
“愚妇，愚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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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多言。”
见妇人哽咽起来，刘骥向黄都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搀扶少许。
黄都眼眶也已泛红，豆大的泪滴滑落，搀扶着嫂嫂瘦弱的身躯，三步一回头地离开县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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