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树洞里的眼睛
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太阳正在往头顶爬。
拉约什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疼，是木，像两根木棍子戳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担心会断。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从一大早走到现在，中间歇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一炷香的工夫。
前面的路还是往上。石头，树根，滑溜溜的青苔，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水，把鞋子浸得透湿。
露琪卡走在他前面，一步一喘，但没停。她的红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像一蓬乱七八糟的水草。她手里那根棍子还在，但已经不捅草丛了，就撑着地，当第三条腿用。
“还有多远？”她问。
没人回答。
达达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她的背挺得很直，七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面旗。
卡洛走在最后面，背着某个小男孩——那男孩的父母死在路上了，只剩他一个。他趴在卡洛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卡洛一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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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罗卡走在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那女孩也是从北边逃来的，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只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找甚么人。
拉约什看着她，忽然想起佐伊。佐伊走的时候，也回头看。看了一次，两次，众多次。
他现在知道那种回头是什么感觉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面的达达忽然停下来。
她举起一只手。
所有人都停住。连喘气都压低了。
达达站在那处，盯着前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徐徐蹲下去，用手指在地面上摸了摸。
拉约什挤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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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有脚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是他们自己的脚印。是别人的，新鲜的，印在泥里，边缘还很清晰。那些脚印很大，很长，前面是圆的，后面是方的——不是赤脚，是穿靴子的。
靴子。
拉约什的心跳漏了一拍。
卡洛把背上的男孩轻微地放回，走过来，蹲下，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几位人？”达达问。
卡洛数了数。“至少五个。也许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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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哪儿去了？”
卡洛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那些脚印往山谷里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边。”他说。
达达站起来，盯着那方向。山谷里，远远的，有一缕烟冒出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在天上飘。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不是篝火的烟。是烧过甚么东西之后剩下的烟。
博罗卡走过来，站在达达旁边。她也盯着那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他们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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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看着她。
“谁？”
“那些穿靴子的。”博罗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还有……别的。”
“别的甚么？”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烟，看着盯着，眼泪忽然流下来。
达达探出手，把她揽过来，抱在怀里。
“别哭。”她说，“哭没用。”
博罗卡点点头，把眼泪擦掉。但她还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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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和卡洛、拉约什去前面看看。”她说，“你们在这儿等着。生一堆小火，别让人看见。天黑之前，我们归来。”
露琪卡马上说：“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跑得不够快。”
露琪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她知道达达说的是真的。她跑得快，但那是追鸡的快，不是逃命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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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等着。”达达说，“要是天黑我们没回来，你们就往回走。走回前一天那个山洞，等三天。三天后我们没归来，你们就往南走，找扬科他们。”
没人说话。
卡洛把刀别在腰里，又往怀里揣了两块饼。拉约什跟在他后面，心跳得转瞬间，快得能从嗓子眼蹦出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临走的时候，博罗卡拉住拉约什的手。
“你看见甚么，别怕。”她说。
拉约什盯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我不怕。”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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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博罗卡点点头，松开手。
三个人往山谷里走去。
山谷里比外面冷。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冷——从地里冒出来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从那些烧焦的东西里飘出来的。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高，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达达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看地上，再看看两边，再看看前面。
卡洛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拉约什走在最后，眼睛盯着两边，耳朵竖着，听任何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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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烟越来越近了。
不是一缕，是一大片，灰白色的，从山谷深处冒出来，在天上铺开，像一张脏兮兮的毯子。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来一股味道。
拉约什闻过那种味道。不是经常闻，但闻过一次就忘不掉——烧焦的肉，烧焦的骨头，烧焦的布，还有别的东西，说不出来是什么。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达达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
继续走。
他们看见营地的时候，太阳正在往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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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某个山坳，不大，两边是石头，中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原本理应有帐篷，有篝火，有人。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黑。
黑的帐篷架子，歪歪扭扭地戳在地上。黑的锅，翻在一边，锅底朝天。黑的布，烧得只剩一小片，在风里飘。还有黑的……别的。
拉约什不敢看那些“别的”。
但他看见了。
一只手。从一堆黑的东西下面伸出来，很小，是孩子的手。手指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他的腿软了。他想跑，想吐，想喊，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那处，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只蜷着的手指。
卡洛走过去，蹲下，把那堆黑的东西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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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孩子。五六岁，男孩，脸朝下趴着，背上全是黑。卡洛把他翻过来，看了看，又轻微地放下。
“死了。”他说。
达达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黑的痕迹，一个一个看过去。她的脸庞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手在抖。
“数数。”她说。
卡洛站起来，开始数。数得很慢，每数一个，停一下。
“十二个。”他说，“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
达达点点头。
“还有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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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四处望了望。没有。甚么都没有。只有黑的，死的，安静的。
但就在这时，拉约什听见了某个音色。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他转过头，循着音色找过去。音色是从一棵老树那边传来的。那棵树很大，树干上有某个洞，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他走过去，蹲下，往洞里看。
甚么也看不见。
但那音色还在。呜呜的，像是被捂住嘴的哭声。
“有人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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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大声。
拉约什把手伸进洞里。洞很深，够不到底。他把整个胳膊都伸进去，还是够不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拿刀来。”他说。
卡洛把刀递给他。他用刀把洞口削大了一点，随后又把胳膊伸进去。
这一次，他摸到了东西。
软的，热的，在抖。
是一只手。很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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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只手抓住，轻微地往外拉。洞里传来一阵挣扎，但那只手没有松开他。
他一点一点把那东西拉出来。
先是一只手，随后是一个胳膊，随后是某个头，随后是某个身子——一个女孩，五六岁，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眼睛瞪得老大，看着他。
活的。
达达走过来，蹲下，把那女孩抱起来。女孩在她怀里，还是盯着拉约什看，眼睛一眨不眨。
拉约什愣在那处，看着那个女孩。那女孩也盯着他，不哭了，就那么盯着。
“你叫甚么？”达达问。
女孩没回答。她只是盯着拉约什，看着看着，忽然伸出那只被他抓过的手，指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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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她说。
那是她说的第某个字。
他们没时间多待。
太阳快落了。那些穿靴子的人不心知在哪儿，随时可能归来。达达把那个女孩抱在怀里，对卡洛说：“走。”
卡洛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黑的东西，随后转身往回走。
拉约什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棵树还站在那处，树干上那洞黑漆漆的，像一只眼睛。
他忽然想，如果他没有伸手进去，那个女孩会如何样？
会从来都都躲在里面，等到天黑，等到饿，等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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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会有人来救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不心知。
但他知道，他这辈子不会忘记那只手。那只小小的，软的，热的，在抖的手。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达达走得转瞬间，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她抱着那个女孩，一步没停，踩着石头，踩着树根，踩着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一直往前走。
卡洛跟在后面，手里握着刀，双眸盯着两边。
拉约什跟在最后，腿早就不是木了，是疼，是酸，是不知道甚么的感觉。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住脚步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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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的时候，那个女孩忽然在达达怀里动了动。
“他们。”她说。
达达停住脚步来。
“谁？”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女孩指着背后的方向。山谷深处，那一片黑的地方。
“他们来了。”
达达的脸色变了。她把女孩递给卡洛，自己爬到一块大石头上，往那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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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看不清。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火光。一小簇，在山谷深处亮起来，像一只眼睛睁开。
那些穿靴子的人归来了。
“快走。”达达从石头上跳下来，“他们生火了。今晚不会走。我们还有时间。”
他们继续走。
这一次，是跑。
跑回营地的时候，天早就全黑了。
露琪卡第某个冲上来，看见那个女孩，愣住了。
“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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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的。”达达说。
露琪卡还想问，但看见达达的脸色，没敢问。
博罗卡走过来，站在那个女孩面前，看着她。那女孩也盯着博罗卡，盯着那双浅灰色的双眸，没有躲。
“她叫甚么？”博罗卡问。
“不知道。”达达说，“她不肯说。”
博罗卡蹲下来，和那个女孩平视。
“你叫甚么？”
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随后她开口了，某个字一个字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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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火。”
博罗卡愣了一下。
“火？”
女孩点点头。她指着远处的山谷的方向，那有火光的地方。
“他们。烧。我躲。火。看见我。没烧我。”
博罗卡看着她，双眸里有甚么东西在动。她伸出手，把女孩抱在怀里。
“好。”她说，“你就叫火。”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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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女孩坐在火边，盯着火焰，一动不动的。她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说话，就那么盯着火，看着盯着，眼泪流下来。
没人问她缘何哭。
因所有人都心知。
达达坐在她旁边，把那块烤热的饼递给她。
“吃。”
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咬一口。
她一旁吃，一旁盯着火。
火在烧，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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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她听着，那骂声犹如不是骂人，是在说话。
在说甚么？
她不心知。
但她心知，火看见了她。没烧她。
夜里，拉约什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睁着双眸，看着洞顶。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白线。
他想起那只手。那只小小的，软的，热的，在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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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个树洞。那黑漆漆的，不心知有多深的洞。
他想起那个女孩说的字：“火。”
火。
她叫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看见那些黑的东西，那只蜷着的手指。
他睁开眼睛，继续看着洞顶。
旁边传来一个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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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
是博罗卡。她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睁着眼睛，也盯着洞顶。
“嗯。”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博罗卡忽然说：“那女孩，她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火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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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约什愣了一下。“和你一样？”
“不一样。”博罗卡说，“她看见的是活着的。我看见的是死了的。”
拉约什不心知该说什么。
博罗卡继续说：“她叫火。不是名字，是真的火。”
“甚么意思？”
“她是从火里生出来的。”博罗卡说，“火烧了所有东西，没烧她。火把她留下来了。”
拉约什想了很久。
“那她以后会如何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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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罗卡没有回答。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过了很久，久到拉约什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
“不知道。”她说，“火会告诉她。”
第二天一大早，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
“今天不走。”她说，“在这儿歇一天。”
露琪卡愣了一下：“不走？那些穿靴子的——”
“他们也在歇。”达达说，“昨晚生了火，今天不会动。我们等一天，让他们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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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皱起眉头：“要是他们不走呢？”
达达盯着他，很平静。
“那我们就走别的路。”
没人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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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一整天都待在那个山洞里。不敢生大火，只生了一小堆，藏在洞深处，烟从石头缝里飘出去，细细的，不惹眼。
那叫火的女孩从来都都坐在火边，盯着火焰。不吃东西的时候盯着，吃东西的时候也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露琪卡凑过去，蹲在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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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么？”
火没有回答。
“火好看吗？”
火还是没有回答。
露琪卡不问了。她就蹲在那儿，和火一起看着那堆小火，盯着那些跳动的光，盯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影子。
看了一下午。
暮色时分的时候，火忽然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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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
露琪卡愣了一下：“谁？”
火指着北边。那个山谷的方向。
“穿靴子的。走了。”
露琪卡跑出去，告诉达达。
达达站在洞口，盯着北边。甚么也看不见，只有山，树，天，和越来越暗的光。
但她相信那女孩。
火不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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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往北走。
那个叫火的女孩走在队伍中间，牵着博罗卡的手。她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树根上，踩在不心知什么的东西上。
拉约什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小小的，瘦瘦的，头发乱得像草，衣服破得一片一片的。
但她走得稳。
比很多大人走得还稳。
他忽然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火里生出来的，不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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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队伍往前走。
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窄，路越来越难走。
但没有人停住脚步来。
因为前面还有人。还有活着的，等着被找到的。
火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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