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使者的到来
黑袍子的人是第三天来的。
不是第二天。博罗卡说第二天会来，但第二天没人来。露琪卡一整天都在往北边看，看到脖子都酸了，还是甚么都没看见。她问博罗卡：“你不是说此日来吗？”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回：“我看错了。”
“你看错了？”
“嗯。”
露琪卡不心知该说甚么。她从来都没想过博罗卡会看错。博罗卡从来不会看错。
达达听了，只是笑了笑，继续补裙子。
“火也会看错。”她说，“何况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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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大早，太阳刚升起来，河滩上的雾还没散，狗就叫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所有的狗都朝着同某个方向叫，叫得脖子上的毛全竖起来。
卡洛第一个抓起锤子，往那边看去。雾里甚么也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狗叫声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雾里钻出某个人。
骑马的。穿着黑袍子。
那人骑得很慢，马也小心，一步一步踩着河滩上的石头，生怕踩空。走到近处，那人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
是铁门堡的使者——上次送请帖的那。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卷羊皮纸，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像攥着一根烧火棍。
“达达在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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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身上穿着五层裙子——起早穿得少，但也不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
使者走过来，把羊皮纸递给她。“主教大人的信。”
达达没接。“我不识字。”
使者犹豫了一下，把羊皮纸收回去，卷起来。
“那我念给你听？”
“你念了我也听不懂。你们那些字，弯弯绕绕的。你直接说，甚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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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张了张嘴，看了看周围——罗姆人全都出来了，站在远处的盯着这边，没人走近，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他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达达笑了。“不用。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就行。”
使者咽了口唾沫，开口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北边那领主，派人来了。”
所有人都静下来。
连狗都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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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继续说：“来了三个人。骑马带刀的那种。他们找到主教大人，说他们在追一群逃犯，逃犯往南边跑了。他们要求在铁门堡附近搜查，还说……”
他顿了顿。
“还说什么？”达达问。
“还说，谁窝藏逃犯，谁就是同谋。同谋的下场，和逃犯一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雾一点点晒散，但那股凉意还在。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领主，”她问，“叫什么？”
“不知道。他们叫他‘北方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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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点点头。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那些站着的人——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其他的罗姆人，男的，女的，孩子，老人，全都站在那儿，盯着她。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又转归来，看着使者。
“主教大人怎么说？”
使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主教大人说……让你们先离开一段时间。往南走，走得远远的。等那些人走了再归来。”
达达没说话。
使者抬起头，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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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为你们好。那些人不好惹。你们在这儿，他们会找上门来的。”
达达还是没说话。
使者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补充道：“主教大人说，你们住的这片河滩，是他默许的。但那些人要是来搜，他挡不住。他没兵。他的兵守城墙还行，出去打，打只不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达达终于开口了。
“他让我们往哪儿走？”
“往南。越远越好。”
“走到什么时候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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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等那些人走了。等消息。”
达达又沉默了。她看着北边的山，那些青黑色的影子，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
使者等得不耐烦了，但又不敢催。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卷羊皮纸，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你回去告诉主教大人，”达达说，“我心知了。”
使者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你们什么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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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使者往后退了一步。
“走的时候走。”她说。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爬上马，一抖缰绳，马徐徐往回走。走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达达还站在那儿，盯着北边。
他忽然感觉，这个老太太比那些带刀的人更让人害怕。
使者走后，达达把所有人都叫到火边。
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几分。随后她开口了。
没人说话。所有人围成一圈，盯着火，也盯着她。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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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点头。
“那你们说，如何办？”
还是没人回答。这不是他们能回答的问题。几百年来，罗姆人遇到这种事，都是老人说了算。老人说走，就走。老人说留，就留。老人说打，就打——但从来都不打。
达达盯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那些新来的——从北边逃过来的那些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佐伊身上。
佐伊坐在露琪卡旁边，脸色有点白。
达达收回目光，看着火。
“我活了很久。”她说，“久到见过众多这种事。有的往南走，活下来了。有的往南走，死在路上。有的没走，也活下来了。有的没走，死了。”
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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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条路是保险的。没有哪个决定是错的。只有走了才知道。”
卡洛忍不住问：“那我们是走还是留？”
达达没有直接回答。
“扬科他们往南走了。走了三天了。现在追上去，能追上。”
拉约什忽然开口：“那北边那些人呢？”
所有人都看着他。
拉约什说：“扬科说，他们跑出来十几口，剩下的……还在后面。那些没跑出来的呢？那些还在山里的呢？”
达达看着他，双眸里有一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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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说什么？”
拉约什立起身来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但腿自己立起身来来了。
“我想说，那些人——那些还在山里的，他们往哪儿跑？他们心知南边有我们吗？他们知道这边有活路吗？”
没人回答。
博罗卡忽然开口了。
“他们不知道。”她盯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他们往西跑了。往山里面跑了。跑进去，出不来。”
达达盯着她。
“你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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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罗卡点点头。
“他们有多少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众多。老的，小的，还有抱孩子的。”
达达沉默了很久。火在烧，噼啪，噼啪。那声音此日听着，不像骂人，像是在催。
终究，她站起来。
“不走南。”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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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北。”
卡洛第某个反应过来：“妈，北边有那个‘狼’！他的兵此时正山里搜人！”
“我知道。”
“那我们去了，不是送死？”
达达看着他，很平静。
“那就不让他们搜到。”
卡洛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又咽回去了。他盯着达达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母亲这一辈子，从没怕过死。她怕的，是别的。
“你是要去救他们？”露琪卡问。她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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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点点头。
“他们是罗姆人。”她说，“和我们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叶子落了，树就秃了。我们不去，谁去？”
没人再说话。
佐伊坐在那儿，心跳得转瞬间。她盯着达达，盯着这件穿着五层裙子的老太太，忽然感觉她比城墙还高。
达达转过头，盯着她。
“你，”她说，“你回城堡。”
佐伊愣住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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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城堡。回你爹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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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站起来，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不回去！”
达达盯着她，没说话。
“我是铜车轮的人！”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着，“这是你给我的！你说这是我们家的记号！”
达达点点头。
“我说过。你是铜车轮的人。但你还是你爹的女儿。你娘还在城堡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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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走！”
达达走到她面前，探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你没走过我们走的路。”她说，“你不心知那是什么路。雪，山，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走不动的人只能扔下。你娘把你扔下，是为了让你活。我把你留下，也是为了让你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佐伊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怕！我能走！”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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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知你能走。但你不能走。”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谁都不能带她走。她是城堡的人。她有她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两条路碰在一起，走一段，得分开了。”
佐伊还要说什么，露琪卡忽然拉住她的手。
“别说了。”露琪卡的音色很低，不像平时的她，“奶奶定了的事，改不了。”
佐伊看着她，看见她双眸里也有泪，但她忍着，没流下来。
拉约什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看着佐伊，那眼神像是在记住甚么。
那天下午，整个营地都在动。
收帐篷，捆行李，套马车，装东西。每个人都在忙，忙得没时间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还响。
佐伊站在河边，盯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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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帮忙。不是不想帮，是没人让她帮。每次她伸手，就有人把东西挪开，笑着对她说：“不用，你歇着。”那笑假的，谁都看得出来。
她心知为甚么。因她是外人。因她要留下了。
那块马蹄铁还在她怀里，烫得像火。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达达走到她身侧。
“明天一早，我们走。”她说，“今晚，你再睡一夜帐篷。明早，我让人送你回城。”
佐伊点点头。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达达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马蹄铁，”她说，“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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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抬起头。
“那是你外婆的。也是你妈的。现在是你的了。”
“我还能归来吗？”佐伊问。
达达没有回答。她盯着远处的的山，看着那些青黑色的影子。
“路是活的。”她说，“它会告诉你。”
她转身走了。
佐伊站在那儿，盯着她的背影，盯着那五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特别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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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坐在火边，围成一圈。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七层裙子铺开，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今天讲故事。”她说，“讲最后一个。”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佐伊听的最后一个故事。
达达看着火，盯着火里的光，盯着光里跳动的影子。
“很久很久以前，”她开口了，“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从小一起长大。”
“他们一起追鸡，一起摸鱼，一起偷邻居家的果子，一起挨打。男的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女的也是。”
“后来，他们长大了。男的娶了别人，女的嫁了别人。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
“过了很多年，他们都老了。有一天，男的走在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背影很熟。他追上去一看，是那个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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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站在那处，盯着对方，看了很久。”
“男的说，你怎么在这儿？女的说，你如何也在这儿？男的说，我路过。女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站在那里，谁也没往前走。后来，女的说，我得走了。男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这么分开了。谁也没回头。”
达达停了一下。
“有人问，他们为甚么不一起走？讲故事的人说，因为他们的路，不在同某个方向。”
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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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盯着佐伊。
“你的路，和我们不在同某个方向。”她说，“但你走过这一段，这一段就在你身上。以后你走哪儿，都带着。”
佐伊的眼泪流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马蹄铁上。
露琪卡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拉约什坐在对面，看着她，甚么也没说。
博罗卡看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像有很多人在里面走。
那一夜，没人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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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升起来，营地就空了。
帐篷没了，马车没了，人也没了。只剩下河滩上的脚印，还有一堆没烧完的灰。
佐伊站在河边，盯着那些脚印往北边延伸，从来都延伸到芦苇丛里，消失不见。
送她回城的那老头站在旁边，等着。
“走吧。”他说。
佐伊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边。山还是青黑色的，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胸膛，跟着老头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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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几步，她回头。走几步，再回头。
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甚么地方去。
铁门堡的城门外，主教夫人站在那处等她。
看见佐伊走过来，她迎上去，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佐伊没哭。她靠在母亲身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烟火味儿，是别的东西。
“娘，”她忽然开口，“你会唱歌吗？”
主教夫人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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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我外婆。她抱着你的时候，会唱歌。你记得吗？”
主教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她说。
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到她面前。
“那这个，你记得吗？”
主教夫人盯着那块马蹄铁，盯着上面那符号——某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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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泪流下来。
“记得。”她说。
那天晚上，佐伊睡在城堡的床上。床很软，比干草软多了。墙很厚，风一点也吹不进来。但她的双眸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盯着那个没有洞的天花板。
她想念帐篷顶上那一小块天。想念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尽管看不见她，但她知道它们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她想念火。想念火噼啪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说话。
她想念露琪卡，想念她追鸡的样子，想念她把烤糊的鱼举过来问“吃鱼吗”。
她想念拉约什，想念他在河边洗裤子的样子，想念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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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念达达。想念她的故事，她的嬉笑声，她补裙子时那根一动一动的针。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耳朵上，听。
甚么也听不见。
但她心知，那些声音还在。在铁里，在路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火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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