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绿原之上
那个老人走进去的雾气，从来都都没有散。
他们站在雾的边缘，喊他的名字，喊了很久。没有回应。什么音色都没有，只有风从雾里吹出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别喊了。”达达说。
所有人停下来，盯着她。
“他进去了，”达达说，“就不会出来了。”
露琪卡的双眸红了。
“为甚么？”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那片雾，盯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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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忽然开口：“他在那边。”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看见了？”博罗卡问。
火点点头。
“看见了。站着。朝他妻子走过去了。”
“他妻子长什么样？”
火想了想。
“瘦瘦的。头发白的。穿一件灰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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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是他妻子。”她说，“死了众多年了。”
没人再说话。
风从雾里吹出来，把那些青草的味道吹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那味道很奇怪。在这冰天雪地里，怎么会有青草的味道？
达达转身，看着那些站着的人。
“走吧。”她说，“前面就是山那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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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
不是因陡，是因为太滑。雪化了，石头露出来，上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像踩在油上。走几步，摔一跤。走几步，再摔一跤。
露琪卡摔了十几次，最后一次趴在地上，干脆不起来了。
“我不走了。”她说，“就躺这儿，等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拉约什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死了，那只鸡如何办？”
露琪卡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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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鸡？”
“那只跑得最快的。你追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追上了，杀了吃了。它现在在你肚子里。你死了，它也死了。”
露琪卡想了很久。
然后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走。
“它跑得太快了。”她说，“不能让它白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看见了第一棵草。
不是雪里的那种苔藓，是真的草。绿的，嫩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抖着。
小宝第某个跑过去，蹲下，用手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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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的。”他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火也蹲下，摸了摸。
“活的。”她说。
两个孩子蹲在那处，盯着那棵草，看了很久。
后面的人走过来，也都蹲下，看那棵草。
盯着盯着，有人哭了。
不是难过，是欣喜。是太久没看见绿色，陡然看见了，眼泪自己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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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站在旁边，没哭。但她伸出手，在那棵草上轻轻碰了一下。
“还有。”她说，“前面还有更多。”
再往下走，草越来越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片一片的，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从化了的雪里冒出来，绿得扎眼。
随后是灌木。矮矮的，灰绿色的，叶子小小的，硬硬的，但真的是灌木。
随后是树。
第一棵树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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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棵树不高，歪歪扭扭的，长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树干是褐色的，树皮皱巴巴的，树枝上冒出几颗嫩芽，黄绿色的，像刚睡醒的双眸。
露琪卡跑过去，抱住那棵树。
“树！”她喊，“真的是树！”
她把脸贴在树干上，蹭了蹭，蹭了一脸树皮。
拉约什也走过去，摸了摸那棵树。糙糙的，硬硬的，真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他回头问，“那些穿靴子的，会不会也追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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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不心知。”她说，“但这是活人住的地方。不是雪里。”
拉约什盯着那些树，那些草，那些看不见的远处。
活人住的地方。
他们多久没看见活人住的地方了？
天黑之前，他们在某个山谷里扎了营。
山谷里有一条小河，河里的冰早就化了，水哗哗地流着。河边长满了草，还有几棵柳树，枝条软软的，在风里摇。
卡洛让人生火，用河里的水煮东西。水是甜的，比雪水好喝多了。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喝着喝着，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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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了。”达达说，“留着力气，明天还要走。”
“还走？”有人问，“走到哪儿？”
达达盯着远处的。那边还是山，但矮多了，绿多了。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走到能停的地方。”她说。
“甚么地方能停？”
达达没有回答。
火坐在河边，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但她没缩归来。小宝坐在她旁边，也把脚伸进去。
“凉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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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
“那你怎么不缩归来？”
火看着那些流动的水，看着看着，说：
“脚凉了，才知道自己在活。”
小宝想了很久。然后他把脚又往水里伸了伸。
“我也要活。”他说。
那天夜里，他们生了一堆大火。
不是取暖，是庆祝。庆祝活着翻过了那座山，庆祝看见树和草，庆祝又活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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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坐在火边，讲了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有一群人，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最后，只剩下某个人。”
“那个人走到某个山谷里，看见一棵树。树下面坐着某个老人。那个人问老人，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说，这是你能停的地方。”
“那人说，我走了这么久，终究能停了？”
“老人说，能停。但你停了，后面的人就找不着你了。”
“那人想了很久。然后他立起身来来，继续往前走。”
露琪卡问：“他为什么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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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看着她。
“因为后面还有人。”她说，“他们盯着他留下的记号走。他停了，记号就没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露琪卡沉默了。
她盯着那些睡在火边的人，盯着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看着那些一路跟着走过来的。
她忽然了然了一件事。
他们走，不只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后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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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他们继续往西走。
走出山谷，是一片很大的草原。草很深，没到膝盖，绿得像泼出来的颜料。风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立起身来来，像海里的浪。
小宝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草地，愣住了。
“这是甚么？”
“草原。”达达说。
“能走吗？”
“能。但慢点走。草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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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心知。但肯定有。”
小宝点点头，跟在火后面，一步一步走。
草很深，看不见脚底下。每一步踩下去，都不心知会踩到甚么。可能是土，可能是石头，可能是洞，可能是活的东西。
但没人在乎。
能走在草上，已经比走在雪上好一万倍了。
走了小半天，火忽然停住脚步来。
她蹲下去，用手扒开草。扒了一会儿，扒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但不是普通的石头，是被人磨过的，圆圆的，扁扁的，中间有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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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甚么？”小宝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火把那块石头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从洞里穿过来，在地面上照出某个圆圆的光斑。
“不知道。”她说，“但有人用过。”
达达走过来，接过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这是磨盘。”她说，“磨粮食用的。”
“粮食？”露琪卡凑过来，“这儿有人种粮食？”
达达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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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现在不心知。”
她立起身来来，盯着四周。草原，草，风，看不见的人。
“有人在这儿住过。”她说，“很久以前。”
拉约什看着那块石头，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是害怕，是别的甚么。
像是有很多眼睛，在草后面盯着他们。
那天入夜后，他们没再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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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发现磨盘的地方扎了营。达达说，要看看有没有人。
但没人来。
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处的偶尔传来的鸟叫。
火坐在磨盘旁边，从来都都盯着那个洞。
小宝坐在她旁边，也看着。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以前。”火说。
“以前甚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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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想了想。
“有人。很多。在这儿住。磨粮食。生火。唱歌。”
“后来呢？”
火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洞，看着盯着，眼泪流下来。
小宝慌了。
“你怎么哭了？”
火擦了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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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她说，“就是……想哭。”
博罗卡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看见了？”
火点点头。
“看见什么？”
“人。众多。走着走着，就没了。”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现在他们在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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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博罗卡指着那堆火。
“火说的。”
那天夜里，风很大。
草被吹得哗哗响，像众多人在一起说话。
拉约什躺在火边，听着那些音色，听着听着，忽然问：
“奶奶，那些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后来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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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达达躺在旁边，没睡着。
“不知道。”她说，“也许往西走了。说不定往东走了。也许死了。”
“那我们呢？”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也一样。”她说，“往西走。说不定走到能停的地方。说不定死在路上。但走着，就有后面的人跟上。”
拉约什想了很久。
“那我以后，也会变成石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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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笑了。
“也许。也许有人会在你走过的地方，堆某个石人。让后面的人看见。”
拉约什闭上双眸。
草还在响，哗哗的，像在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众多人。在草原上走着，往西，从来都往西。
他也走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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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很深，没到膝盖。
风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立起身来来。
像海里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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