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17章 确诊与绝望
苏平南一路小跑回到候诊区，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但他眼里的光彩却比窗外的太阳还要炽热。他顾不上擦汗，快步走到林新月面前，音色因急促的呼吸而显得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子振奋：“新月，走！咱们运气真好，不用等下个月了，王教授此日就有空，咱们现在就去检查室！”
林新月怀里抱着尚在熟睡的女儿，看着丈夫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原本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她点点头，费力地撑着轮椅扶手想要起身，却被苏平南一把按住肩膀。他没多说话，只是弯下腰，动作轻柔却稳当将她连同女儿一起抱了起来，轮椅则被他单手折叠拎在另一旁。
检查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森白的墙壁透着一股令人压抑的寒意。接诊的王教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眼神锐利得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密的仪器。他并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示意苏平南将林新月扶上检查床。
省城医院的人流远比县城要密集得多，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人群喧嚣的汗味，充斥着每一寸空气。苏平南护着林新月，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护犊的小船，硬是在拥挤的人潮里开辟出一条路。
接下来的一系列检查繁琐而漫长。林新月被要求做着各种动作，按压痛点、叩击膝盖、测试感知。每当王教授的手指触碰到她那条早已失去知觉的伤腿时，林新月都会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尽管感觉不到痛，但那种被当作“标本”一样翻来覆去对待的滋味，让她的自尊心隐隐作痛。她能感觉到王教授的眉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锁越紧，那不是遇到难题时的沉思，更像是一种早已洞悉结局后的惋惜。
苏平南从来都都站在床尾，紧紧攥着床单的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紧张地观察着王教授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哪怕是一丁点的舒展都能让他提在嗓子眼的心稍微往下放一放。可是，沮丧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过来。
所有的检查结束后，王教授拿着一叠厚厚的X光片和CT报告，并没有直接对着林新月说，而是转头看向苏平南，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家属，跟我来写字间一趟。病人先在这里休息。”
林新月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要开口叫住丈夫，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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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南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深深地看了林新月一眼，眼神里包含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最后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坐着别动，我去去就来。”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隔音效果很好，将走廊里微弱的嘈杂声彻底隔绝。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观片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王教授将X光片插在灯箱上，指着上面那一片模糊不清的阴影和错位的骨骼线条，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老苏，咱们都是了然人，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王教授的音色低沉而疲惫，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爱人的腿，情况比我想象的要糟得多。这是典型的陈旧性神经损伤，再加上这么多年的误诊和缺乏护理，导致了异常严重的骨质增生和关节僵硬。”
苏平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转眼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音色干涩：“王教授，那……那还能治吗？做手术呢？只要能做，钱不是问题……”
“这不是资金的问题。”王教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一股无法的现实感，“现在的医疗水平，这种神经坏死几乎是不可逆的。手术当然行做，把增生的一刮，关节松一松，但这只能保证她的腿不会继续恶化，不至于发展到必须要截肢的地步。至于像正常人一样站立、行走……”王教授顿了顿，摇头叹息，“希望极为渺茫，甚至行说，几乎没有。”
“那也是治啊！只要不恶化，只要……”苏平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
王教授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悲悯地看着面前这个执着的男人：“你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得跟你说句实话。手术风险大，费用高，而且预后效果极差。很有可能花了十几万，最后还是躺在床上，甚至还可能因为手术感染引发其他并发症。依我看，带着病人回家吧，做做保守治疗，按摩按摩，针灸一下，也就是那样了。别把家底都掏空了，最后人财两空，这才是最可怕的。”
门外，林新月并没有像苏平南以为的那样安沉寂静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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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在是太挂念了，那种恐惧驱使着她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体，顺着墙壁滑到了办公室的门外。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宽的缝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些冰冷、专业、绝望的字眼，像是一把把尖利的钝刀，顺着那道缝隙，狠狠地扎进了她的耳膜里。
“……几乎没有希望……”
“……建议回家保守治疗……”
“……人财两空……”
林新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无意识地滑坐在地上。原来，这一趟省城之行，只不过是将那早已注定的判决书，盖了某个红色的公章罢了。
她想起了家里那几亩薄田，想起了苏平南为了凑这趟路费去工地扛水泥的样子，想起了怀里还在熟睡的孩子，也想起了苏平南刚才那充满希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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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累赘。
自己就是个无底洞，是个要把这件家彻底拖垮的累赘。
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绝望到了极致的流淌。她不想治了，真的不想治了。与其把苏平南的一辈子都绑在某个废人的床边，不如就这样烂在泥里，至少，他还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写字间的门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苏平南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一抬头，便赫然发现了瘫坐在地面上的林新月。她脸色惨白，满脸泪痕，那双平日里温顺的双眸此刻空洞得可怕，像是两口枯井。
苏平南心里“咯噔”一下，他心知，她全听到了。
林新月抬起头，盯着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嘴唇哆嗦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字：“平南……咱们……回家吧。我不治了……我不疼，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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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甚么胡话！”苏平南猛地蹲下身，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他的力道很大，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我不治了！”林新月陡然崩溃地尖叫起来，引得走廊里的路人纷纷侧目，但她早就顾不得了。她死命地想要挣脱苏平南的手，歇斯底里地哭喊着：“这腿治不好了！王教授都说了没希望了！你为甚么要骗我？咱们哪有钱做手术？那是十几万啊！那是你的命啊！我不想拖累你，我不想让你为了我这种人累死……呜呜呜……”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苏平南身上，但他毫不在意。
他猛地伸出双臂，将在这件冰冷世界里瑟瑟发抖的妻子死死地拥入怀中。不管她如何挣扎，如何捶打他的后背，他都纹丝不动，像是一座沉默而巍峨的大山。
“林新月！你给我听好了！”苏平南的音色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力，在他胸膛里震荡着，“只要我苏平南还有一口气在，这就不是你说了算的！甚么叫拖累？你是我媳妇，是妞妞的亲妈。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谁拖累谁的说法！”
林新月伏在他怀里，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咽。苏平南松开怀抱，一双手捧起她的脸，用粗糙的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两团名为“执念”的火焰。
“医生说是医生说的，天是我说了算的。”他盯着林新月的双眸，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要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要把你治好。大不了我再去卖命，我去把这一身的力气都卖给老天爷！但这腿，必须治！”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口洒进来，照在苏平南那张坚毅的脸庞上。林新月盯着丈夫，那种想要放弃的念头在他的注视下逐渐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使在绝望深渊中也能生根发芽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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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知，这件男人说到做到。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只要他牵着她的手，她就敢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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