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第2章
琪琳的音色尖利起来，却又在尾音处泄出一丝颤意，“因为我没有说过那句话？陈萧，我们之间需要那些形式吗？所有人都心知——”
“是啊，所有人都心知。”
陈萧轻轻打断她，唇角甚至弯起某个极淡的弧度，却没有任何温度，“所以当三个月前，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签下那份调任至星域边境的申请时，也没有想过需要跟我商量。
所有人都觉得你会留下，包括我。
但你还是选了那条离我最远的航线。”
琪琳的手指猛地一颤。
“我看了任务期限，”
陈萧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坠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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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返航程就要四年，驻守期六年。
你签得毫不犹疑，琪琳。
在你心里，那片陌生星域的勘探优先级，远高于我们之间这‘所有人都心知’的关系。”
“那是军部的命令！是晋升必须的履历！”
她急促地反驳，眼眶彻底红了，“况且我……我本来打算今晚就跟你谈这件事！我想让你等我——”
“等？”
陈萧终究有了动作。
他从容地抬手，覆上她攥着自己衣领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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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掌心很凉，凉得琪琳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琪琳，我们不是二十岁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五十年的光阴，足够让某个人了然甚么是‘优先级’。
你选择了你的星辰大海，这没有错。
只是与此同时，你也默认了我们之间这不清不楚的关系，其实无关紧要。”
他停顿瞬间，声音低了下去，像疲倦的叹息：“而我，也不想再当那永远被排在‘稍后处理’选项里的人了。”
琪琳张了张嘴，所有辩解的话却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曾经盛满温柔的笑意，映过她的影子，此刻却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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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上一次他这样看着自己，是多久以前？是在她为了备战晋升考核，连续三个月没赴他的晚餐约？还是更早，当她兴奋地讲述新星域探索计划，却忽略了他刚才经历了一次危险的实验事故？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汇成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的呼吸。
“不是的……”
她终究找回自己的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阿晓，我不是……我没有觉得你不重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不重要到，连一句正式的‘告别’或‘约定’都不需要。”
陈萧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他轻微地使力，将她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拉下来，握在掌中瞬间，随后松开。”就这样吧，琪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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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追你的星辰，那是你应得的。
而我也该……从这场长达五十年的‘习惯’里醒过来了。”
琪琳僵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最后的温度。
他转过身，走向写字间门口，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合金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地板上，散落的文件页中，露出一角她亲手签名的调任申请。
墨迹清晰，斩钉截铁。
她缓缓蹲下身，拾起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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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眼底。
原来有些距离，不是光年能够衡量。
“说啊！”
“这不是真的，对吗？”
琪琳把陈萧逼到墙角，一双手攥紧他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仰起脸，瞳孔里映出陈萧淡漠的轮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你看着我……亲口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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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手。”
陈萧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皱褶的领口，又移向那双曾牵过无数次的手——此刻只感觉黏腻窒息，仿佛沾了洗不净的尘垢。
他眼底那抹来不及藏起的疏离，像针尖扎进琪琳的知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冷硬的墙面。
“你……”
她声音碎在喉咙里，“你竟感觉我脏？”
陈萧整了整衣领，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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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抬起眼，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演给谁看呢，琪琳？当初推开这道门的人，不是你么？”
“五十年……”
琪琳抬手抵住突突作痛的太阳穴，泪水漫过眼眶却倔强地不肯坠落，“我三岁那年，你裹在襁褓里被我抱过——从那时起所有人都说，我们会纠缠一辈子。
婚约是钉在年轮里的，陈萧！你怎么能……为了一件事就全盘否定？”
她忽然向前抓住他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你凭甚么嫌弃我？这双手为你煮过汤药、缝过伤口，现在你连触碰都感觉恶心吗？！”
陈萧没有挣脱，只是静静望着她崩塌的眉眼。
良久，他轻声问：“真的只有一件事吗，琪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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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她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你究竟是想和我共度余生，还是……只是害怕挣脱那三岁起就捆住你的预言？”
琪琳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陈萧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音色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琪琳，你心头搁着的那人，早就不姓陈了，对吧？”
话音落下，如同冰锥坠地。
琪琳浑身一颤，仿佛有看不见的雷在她颅骨里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却挤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反复喃喃：“不是……如何可能……”
“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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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萧抬眼，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在聊今日的天气，“那会是谁呢？——啊，是了。
该是那位在星海里与华烨一同焚尽时，让你跪在废墟里哭到几乎失声的男人吧。”
他顿了顿，指尖轻微地叩了叩桌面。
“后来他竟从尘埃里重新走来，你不也头也不回地奔他去了？那份不管不顾的劲头，我认识你五十年，从未见过。”
琪琳脸色一寸寸白下去，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她想反驳，喉咙却像被锈住了。
“可惜呀，”
陈萧靠向椅背，语调甚至带上了点欣赏的意味，“蔷薇比他更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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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当时在他怀里的，可不就是你了么？……不过也好，人家本就是一对，你凑上去，又算甚么呢？”
他伸手扶起脚边翻倒的木椅，慢悠悠坐稳，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旁人的一段闲话。
记忆里那一次，我豁出性命为你抵挡攻击，几乎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你从没为我流露过这样的哀恸。
你甚至感觉，是我这个辅助拖累了你前进的脚步。
那句带着责备的话，至今还刻在我心上。
“……琪琳，我真的……很羡慕他。”
陈萧的音色很轻，眼里那片掩不住的羡慕，却像细针扎进琪琳的心口。
她怔怔地抬起眼，望向陈萧，脸颊逐渐烧起一层无声的羞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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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与华烨的终局之战中，葛小伦为了送走天使彦和蔷薇，选择与华烨同归于尽。
那一刻，琪琳只感觉天地失色，悲痛如潮水灭顶，恨不得随他一同沉没。
而后国运战场降临，葛小伦重新站在光芒之中，她想也没想就朝他奔去——
只想扑进那个怀抱，感受那份失而复得的温度。
若不是蔷薇用微虫洞抢先一步抵达他身前，伸手将他紧紧抱住……
那么当时投入他怀中的，很可能就是这位与陈萧相识半生的琪琳了。
多么讽刺啊。
两次为葛小伦彻底失控的瞬间，她都全部忘了身旁还站着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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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陪伴她五十年、即将成为她伴侣的青梅竹马。
你看，她对心中所爱多么专注。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而陈萧这份执着的守候，又显得多么卑微。
“……你全都看见了？”
琪琳的嗓音发颤，徐徐低下头，再不敢迎上他的目光。
“琪琳，我是你的辅助，也是爱了你五十年的旧友。”
“我的双眸从来都只转头看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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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移开过。”
“你说，我怎会看不见？”
陈萧的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只是我未曾料到。”
“这五十年间，我将整颗心完整地捧给你，可你的心，却从未真正停驻在我身上。”
“我爱你，如同呼吸般深入骨髓；而你恋慕葛小伦，却似烈火焚身，不顾一切。”
“想来……真是荒唐。”
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低低笑了一声，那嬉笑声里浸满了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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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琳听见这些话，心头仿佛又被利刃狠狠刺穿。
“不……不是这样！”
她声音发颤，脸色苍白如纸，“阿晓，你听我解释！真的不是这样！”
“我只是……只是出于对并肩作战的同袍的关切，我从未对他……”
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泪水决堤般涌出，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
她踉跄上前，想要抓住陈萧的手，却被他侧身避开了。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连同他眼中清晰的疏离，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陈萧如何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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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陈萧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琪琳。”
“我爱过人。”
“我心知真心爱一个人，究竟是甚么模样。”
“琪琳……别再继续骗我了。”
“你 ** 我的感情，早就够久了。”
“如今，至少保留一点最后的体面，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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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琳蓦然抬头，迎上他冰冷彻骨的视线。
那一瞬，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生生撕裂，剧痛席卷全身，让她抑制不住地战栗。
“琪琳，其实……”
陈萧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再度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这次选择舍弃我，说到底，也是为了葛小伦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琪琳骤然抬起苍白的脸。
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般无法呼吸。
那双曾盛满星光的双眸此刻只剩下恳求，无声地哀求着——别说出来，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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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陈萧已经说出了口。
“你心里装着葛小伦。”
他的音色平稳得像深潭的水，“你想追逐那份所谓的真爱，这没有错。
错的是，我挡了你的路。”
窗外的光线斜切进室内，将空气分割成明暗两半。
陈萧站在阴影里，盯着站在光中的琪琳。
他们认识五十年了，从蹒跚学步到并肩作战，从训练场的初次牵手到订婚宴上交换的誓言。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生一对，连基因配对指数都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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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我跟你一起去国运战场，”
陈萧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棱，“就会成为你奔向他的绊脚石。
因此当高层提议让我放弃名额时，你点了头——不是被迫，不是无奈，是松了口气。”
琪琳的嘴唇颤抖着。
她想辩解，想否认，可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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