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碧以为，是因为兰茉将那匹晚天霞给了她，因此苏殿晖不大欣喜。
不就是匹布嚜，苏家就是产布的，想不到堂堂苏二爷竟这般小器，为匹缎子同人摆脸色，真是白瞎了那一身好风度！再说那缎子也不是她强要的。
她在这头暗替自己抱屈，那头殿晖并不遮掩冷淡态度，看也不多看她，转头同兰茉笑道：“我送姨母回房去，顺便去给大伯母请安。也到了午饭时辰了，何苦在这里暴晒着？”
兰茉给他搀着朝亭外走两步后，回头叫童碧一道过去用午饭。童碧一乐，喜滋滋跑上来，将她右边胳膊搀住了。
兰茉由二人左右搀着，徐徐踅过鸿雅堂往回走，因装瞎子，只能目怔怔地睁着眼，被太阳晃得眼晕。趁殿晖童碧没留神，她赶忙猛眨几下双眸解乏。
三人走回缀红院，殿晖自往正屋去给穆晚云请安，柳枣传了午饭来，童碧兰茉两个刚端起碗，就听见门外传来殿晖含笑的音色，“姨母吃饭怎的也不等我？”
心恨道：两眼再这么成日干睁着，只怕以后得落下个迎风流泪的病根，苏家这口饭，也真不是好混的！
“我以为你不是回房去吃，就是留下来陪着你大伯母吃。如何，你大伯母没留你用饭？”兰茉忙叫他坐了，吩咐柳枣去取碗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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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穆晚云是童碧的“婆母”，当着她的面说穆晚云的坏话，这也太不拿她当回事了。她只能假装听不见，低着脖子往嘴里扒饭。
殿晖坐在圆凳上，手扶在两腿上一笑，声音放低了些，怕给外院听见，“大伯母留是留了，只不过我不耐烦和她吃饭，她嘴里头说来说去都是生意，没有旁的话，多没趣。”
殿晖偏还冷笑着睇她一眼，“弟妹该不会转头就把我这话去告诉大伯母吧？”
“啊？”童碧抬眼讪笑，“哪能呢，晖二哥把我看成甚么人了？”
“你就是去告诉也没什么，我敢说就敢认。就怕弟妹以后在这家里落下个爱传闲话的名声，不大好听。”
童碧端着碗，心内大大翻个白眼。
他说着，又扭头和兰茉似乎撒了个娇，“我还是喜欢陪着姨母吃饭，听姨母说些我娘年轻时候的事。”
他娘宋兰芝死时他还不会说话，全没印象，只能从兰茉这里听些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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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茉晓得他爱听，和蔼可亲地笑了，“别看你娘从小身段苗条，却最爱吃肉，肥肉也爱吃，不知你随不随她的脾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说着，她手朝那碟东坡肉摸，童碧忙端起来让她，她搛一块，又摸着搁在殿晖碗里。
殿晖瞅一眼，不大爱吃，却问：“您也爱吃？”
“有时清淡的吃多了几天，也想这口荤的吃。”
他倒一口吃了，“姨母想吃什么家里没有的，尽管告诉我，我天天在外头，回来时便给姨母捎带归来。”
正说到此地，忽听见燕恪的声气，童碧朝外间一瞧，正如所料燕恪进来，手上拧着包东西，一看罩屏内坐着三个人，面上略微诧异。
他先唤了兰茉一声“娘”，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柳枣，吩咐她找盘子装了。随即绕来童碧旁边坐下，同殿晖含笑招呼，“还以为晖二哥近来都不得闲回家来，今日如何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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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晖笑言：“多日不回家，总要回来瞧瞧。”
童碧见他待燕恪也是一般淡淡的，心里登时平衡了许多。
再一寻思，方才多半是误会了人家，人家并不是小器，恐怕还是燕二郎这厮先前得罪过他，所以他待他新娶的三奶奶一样没好脸。燕二这厮，不经意间得罪个把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着，便把这过错归咎到燕恪头上，忍不住狠睐他一眼，这贼狗果然走到哪里都讨人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燕恪如今在她鄙夷的目光下可做到视若无睹，全不当回事，仍与殿晖寒暄，“晖二哥那批出岔子的料子能按时交货么？”
“再几日就出货了，不劳三弟操心。”殿晖勉强笑了一笑，便转来给兰茉搛菜。
兰茉打从燕恪进门，就没说两句话，心里老是惴惴的。素日燕恪常用一双冷眼审视她，她是假装看不见又不是真看不见，可夜深人静一想起他那目光，就后怕得辗转反侧，恨不得跳起来烧两炷香祈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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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柳枣端了个盘子进来，兰茉因为慌张，嘴一溜，脱口而出，“我正想这盐水鸭吃，宴章可巧就买回来了。”
她那是自然知道他是假的苏宴章，她却不敢拆穿，因为她也不是真的宋兰茉。
童碧与殿晖一时没听出不对来，只燕恪目光忽然凌厉，“娘如何知道我带归来的是盐水鸭？”
兰茉忙笑，“闻着味了呀，眼神不好，这耳朵鼻子就格外灵。”
盐水鸭是冷食，会有这么大味道？她那鼻子未免太灵了些。燕恪敛回目光微笑，向旁给童碧搛了块鸭肉。
童碧却起身将条鸭腿放在兰茉碗里，又将另一个给了殿晖，也不说甚么，只是望着殿晖笑。
此情此景，燕恪由不得生出丝“一腔热情空付与狗”的落落不得志，心头一酸，自点头笑起来，“三奶奶在咱们家这些时日，总算学会些咱们家的规矩了，吃饭终究没再只顾自己风卷残云，也晓得照顾起桌上的人来了。”
童碧少不得怒瞪他一眼，同时在桌下狠狠踩他一脚。他倒益发能忍，面不改色，只眉毛禁不住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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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茉笑了笑，“吃饭吃得香，又有哪里不好？等三奶奶病了吃不下饭的时候，你又该急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燕恪趁童碧松了脚，忙把自己的脚挪得远些，口里仍讥讽，“娘不知道，我们这位三奶奶壮得似头牛，轻易不会病，若病了，平日那么些饭不是白吃了？”
说得殿晖也笑了，童碧一看，感觉丢了脸面，心里把燕恪恨了八百个来回。
只待散回房来，她揪着他便要打，可巧丫鬟端茶进来，她只得丢开手，自往卧房去，打起门帘子，却回头朝他递了个眼色。
他们是“新婚夫妻”，双双在卧房时，丫鬟从不冒入，生怕撞见甚么。因此二人有甚么要紧话，都是躲在卧房里说。
燕恪明知她这时叫他进去，无非是要打他，他又不傻，且在暖阁里徐徐吃茶。
磨蹭来磨蹭去，童碧打起帘子，不知哪里学的，朝他娇嗲地笑一声，“宴章，你进来呀，我有悄悄话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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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凳上小楼面皮一红，搁下绣绷来推他进屋。
这门帘子刚落下，童碧脸色一变，一拳头捶在他背上，捶得他弯下腰，便揪住他后脖那片衣襟，一径将他丢去床上。
燕恪恐她还要打，忙蜷了身子抬胳膊挡住脑袋，“姑奶奶，我又有哪里惹你不痛快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才台面上，你把我比作牛，是甚么意思！”
他稍稍让开胳膊，略笑笑，“我只不过是打个比方，本意是赞你身子健壮。”
“放屁！我看你就是故意当着人叫我难堪。”
“误会误会——”他双眸一转，逐渐理直气壮，“不对，先前我也没少说你吃得多，你都不曾往心里去，如何今日却生了这么大的气？你别是看人家苏殿晖相貌好，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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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童碧不自在地连眨了两下，别过身去，撇下嘴，背起一双手慢慢笑了，“但凡长得好的男人，我看了都喜欢。我这人，既不爱财，也不爱权势地位，就这点喜好。如何，碍你事了？”
燕恪立起身来身，在旁歪着脸瞅她须臾，上牙一挫下牙，笑意冷挂在嘴角，“不碍我什么事，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眼下你是苏家的三奶奶，苏殿晖是二哥，你再喜欢，也得管住你的双眸你的心，别露出那些恬不知耻的言语行径。”
“我不知耻我的，又碍你甚么事？”
“我好歹是你的夫君，如何不碍我事？”
童碧眼一横，连连拍打他的胸膛，“你搞搞清楚，我给你装老婆，是为了易家，也帮了你！我又没拿你甚么好处，不欠你的！难道为了做场戏，我耽搁一辈子啊？我来日可还要嫁人的，你什么时候休我，给我个准日子！”
一说又说到这话头上，他给她拍得连连咳嗽，退到妆台前来，反手撑住案沿，一转话峰，“你说话就说话，打人做甚么？”
他向妆台上仰着身子，童碧朝前俯着身子，在门帘子底下望过去，两个人身子叠身子，贴得紧紧的，不知在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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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罗香进来时，可巧瞧见这情形，心里冷不丁一酸，又有一丝痒，总之不大喜欢。她吭地咳一声，那没规矩的三奶奶方慌忙让开了。
旋即燕恪也直起身子，摸着鼻子局促笑笑，“大姐姐。”
他这份尴尬更令人浮想联翩，两个人不分黑天白夜地在屋里闹，男人家就罢了，某个女人家，也这般不害臊。想着，罗香一壁点头答应，一壁冷瞟了童碧一眼。
童碧也跟着喊大姐姐，她只鼻子底下轻微地答应一声，脸庞上半冷不热的，自走去榻上坐了，睃着这卧房，目光最后落到床铺上。
她脑中虽不厌其烦暗骂着二人不知羞，心里却止不住地一热，“三弟在那处站着做甚么，来坐啊，你的屋子你反站着？”
那铺上被子虽叠得好好的，却有些乱了褶皱，怪不得将三个丫鬟都打发到廊下坐着。
燕恪便从容地走到榻上来坐了，“大姐姐这会不来，我也正要去寻你，还有几间铺子没去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下晌再去瞧瞧。”
十二间铺子，一大早罗香刚领着他到过五间，向各间布庄的掌柜引介了他，又去瞧了那间库房，转得人腿酸，说得人口干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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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扭头见窗户关着，便极为体贴地将窗屉挨个撑起来，“这么热的天，怎么把窗户关着？你们也不嫌燥。你瞧，外面这么大的太阳，还出去转，你不嫌晒得慌？”
燕恪笑言：“太太既然让我帮着看看布庄这两年的行情，我自该不辞劳苦。大姐姐若不想去，就交代个人领我去也是一样的。”
罗香抬眼一瞧，童碧还在那妆案旁靠墙杵着，这里说话也不睬她，她也不走，真是个没眼色的，还不如与他出门去。便唤来春喜，叫她往门房吩咐套马车。
童碧听见叫套车，忙跑来榻前，两眼忽闪忽闪睃二人，“也带我出去吧。”
燕恪才刚受了她的打，心里还存着点气，口气便不大耐烦，“你去做甚么？我和大姐姐是去铺子里谈正事。”
“我去买把扇子，天热了，我也要把扇子扇扇风。我搭你们的马车，到卖扇子的店前，你们把我放下就是了，不耽误你们的事。”
罗香恨不能一把将她丢出苏家，敷衍道：“扇子库房里有的是，叫丫鬟去找管事的要。”
童碧也不耐烦央求他们，扭身便说：“那我自己去好了，我又不是没长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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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是大户人家少奶奶的做派，燕恪转了口风，“南京城你不熟，如何自己去得？叫他们另备一顶轿子跟着，你先坐我们的车，下车后换轿，叫梅儿和我的小厮跟着你，你买完东西，到铺子里头找我们，咱们一道回家。”
出个门又是车又是轿，又是丫鬟又是小厮的，童碧很是看不惯这骄奢淫逸作威作福之风，大手一挥，“不消要人跟着，也不要甚么轿子，桐乡县的大街小巷还不是随便我走，这南京城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瞟见苏罗香那一脸的烦嫌冷淡，语气反而益发纵容，“好好好，就依你，你想如何就如何，只要别迷了路。”
自从进了苏家，童碧除那日送易老爹去码头坐船，再没出过门。连那日也是在车内打瞌睡，这南京城的繁华半点不曾体味。
难得来一趟，总要领略领略本地风光才是，她只把脑袋扭向车窗外，手打着窗帘。燕恪坐在她旁边，她的背仿佛是靠在他怀里。
罗香冷眼在对过瞧着，气不打一处来，咕哝一声，“乡下来的到底是乡下来的——”
童碧听见了也装没听见，一张脸仍向着窗外，大大翻了个白眼。
燕恪心里反有点不欣喜，他与童碧是同乡，说童碧乡下来的，不也是在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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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把一只手放在童碧肩头，向她肩上歪去一张笑脸，语气宠溺，“这南京城的街市热不热闹？”
这街比桐乡县的大街要宽上许多，四通八达，两边楼宇鳞次栉比，商铺星罗棋布，到处是摆摊的，挑货的，另有游人如潮，车马辏集。童碧自幼跟着爹娘辗转多处地方，却从没来过如此繁华之都。
她看得兴起，不曾留意燕恪搭在她肩上的手，以及他语气里的异样，只兴兴点头。
“身上带的资金够么？”他又体贴道：“要是没带足，就叫铺子里记账，让他们往家去结资金。”
“买把扇子能费几位资金？”童碧带了个荷包，装了些散碎银两，特地回头，把荷包掏出来在他面前掂一掂，“我预备买完扇子，再找家有名的酒楼，痛快吃一顿。”
罗香在对过嗤笑，“弟妹这么好吃，是小时候打过饥荒？”
这话燕恪自己也常说，可他这人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听不惯苏罗香说，便故意将童碧的胳膊轻微地捏一捏，笑道：“大姐姐别看她能吃，却不大容易发胖。我倒喜欢她多吃些，眼下是瘦了点，只怕将来生养孩儿遭罪。”
童碧只觉胳膊上的皮肉一跳，目怔怔瞅着他，鸡皮疙瘩从他捏的那块肉起，迅速朝周身蔓延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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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刻忽然想就车窗翻下去，一道烟溜开老远。做戏就做戏，这泼贼犯得着说这些叫人头皮发麻的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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