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借刀杀人之计
那簇幽蓝的火焰在他眼底深处无声燃烧，却又在下一刻被他强行按熄，重新沉入死寂的深潭。
恼怒是无能者的嘶吼，而他，早已过了那阶段。
他需要的不是发泄，而是用最精准、最冷酷的方式，让高高在上的萧家，品尝他曾经历过的一切。
夜色更深，寒风像鬼魂一样在营地里打着旋。
“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从远方传来，带着一股子草原独有的苍凉与野性，像是饿狼在月下的嗥叫。
不是天狼部的进攻号角，更像是某种迎接贵客的仪仗。
萧尘站在高台的阴影中，纹丝不动，目光却早已锁定了峡谷的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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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到一小队骑兵正护送着一辆装饰着貂皮与兽骨的华贵马车，从容地驶向鸣水营。
马车停在冰墙百步之外，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锦衣、头戴玉冠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即便隔着这么远，那股子养尊-优、颐指气使的贵族派头，也像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萧家的密使。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看来，赵猛的死，和他那一套“神鬼莫测”的守城手段，终究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开营门，让他某个人进来。”萧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老余头有些迟疑：“校尉，这……来者不善啊。”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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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尘的命令不容置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很快，那自称萧远平的男人，昂首挺胸地走进了鸣水营。
他看都没看周边那些眼神不善的老兵，径直走到萧尘面前，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萧尘？”萧远平的鼻孔几乎要翘到天上去，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某个卑贱的杂种，倒还真有几分你那贱人母亲的姿色。”
萧尘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这恶毒的侮辱。
萧远平见他这副死人脸，自觉无趣，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檀木盒，扔在萧尘脚下：“这里面，是你母亲的骨灰。那是自然，只是一半。”
萧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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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有令。”萧远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三日之内，打开鸣水峡谷的关隘，放天狼部三千精锐南下。事成之后，你母亲的另一半骨灰，会与你合葬。你这一脉的污点，也就算彻底洗清了。”
他顿了顿，脸庞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这是恩赐。否则，你母亲的骨灰，会被洒进军妓营的恭桶里，永世不得超生。”
萧尘缓缓蹲下身，捡起了那个冰冷的木盒。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几乎要捏碎这薄薄的木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抬起头，露出一副惶恐不安、夹杂着几分犹疑和懦弱的表情，音色沙哑地问道：“我……我如何相信你们？”
“你没有选择。”萧远平轻蔑地哼了一声，又扔下一卷用火漆封口的丝帛，“这是手令。照做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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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尘颤抖着一双手接过了那卷丝帛，指甲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轻轻划过丝帛的边缘。
一点点无色无味的粉末，被他用体温融进了丝帛的夹层里。
那是他根据前世记忆，用几种边疆特有的植物混合狼尿发酵提炼出的“引兽香”，人闻不到，但对嗅觉灵敏的猎犬和战狼来说，不啻于黑夜中的灯塔。
“我……我了然了。”萧塵低着头，音色里充满了被逼到绝路的顺从。
说完，他转过身，在一众老兵恼怒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萧远平满意地笑了，拍打他的肩膀，像在安抚一条听话的狗：“识时务者为俊杰。别忘了，你身上流着萧家的血，能为家族的千秋大业尽一份力，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直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萧尘才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脸庞上的懦弱与惶恐瞬间褪去，只剩下如冰川般亘古不变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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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跟上他。”萧尘没有回头，将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塞进凌霜手中，“把这件，放进他随身的行囊里。记住，不要让他发现，也不要杀他。”
凌霜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信封上模仿萧远平笔迹写下的“耶律狼主亲启”几位字，便瞬间明白了萧尘的计划。
好一招借刀杀人，嫁祸江东。
她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如一缕青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沉闷的战鼓声便如同滚雷，从峡谷对岸传来。
三千名天狼部铁骑，黑压压一片，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出现在鸣水营的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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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神骏的白色巨狼，身披黑色重甲，头戴狼首盔，正是天狼部小狼主，耶律青。
他没有立刻下令攻城，只是举起手，背后的军队便令行禁止，鸦雀无声，一股彪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好强的治军能力。萧尘心中暗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耶律青的目光扫过鸣水营那看似脆弱的冰墙，眉头微皱。
他身旁的萨满牵着几条异常神骏的猎犬，正对着峡谷入口的方向狂吠不止，好像嗅到了甚么令它们极度兴奋的气味。
那是萧远平昨夜离去的方向。
耶律青大晏的军队，甚么时候会用这种草原上的追踪伎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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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诱敌深入？
这件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冷笑一声，挥了扬手。
十几架巨大的重型投石机被推了出来。
“嗖——嗖——嗖——”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一个个黑点被抛上天际，越过数百步的距离，向着鸣水营砸来。
“趴下！是滚石！”老余头惊恐地大喊。
但是，那些黑点砸在营地里，发出的却是沉闷的“噗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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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想象中的地动山摇，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迅速弥漫开来。
是腐烂的马尸！
几十具高度腐烂、爬满蛆虫的马尸被扔进了小小的营地，绿色的尸水四处飞溅。
瘟疫战！这孙子够狠！
“所有人，捂住口鼻，把石灰粉都撒上去！”萧尘马上下令。
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只要耶律青持续不断地投掷，营地里的水源和空气迟早会被污染。
他的目光转向了高台上的那些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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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虽然不烈，但干燥的空气却像是一点就着的火绒。
“去，把镜子对准他们的粮草车，给我照！”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几十面铜镜在他们的操控下，将阳光精准地聚焦到远处的天狼部后方的一辆粮草车上。
起初，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青烟。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几十个光斑的持续加热下，那辆装满了干草和油脂的粮草车终究“轰”的一声，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借风势，迅速引燃了旁边的几辆大车，天狼部的后阵顿时乱成一团。
耶律青看着那莫名其妙烧起来的粮草，又看了看鸣水营高台上那些反着光的“盘子”，首次，他那张倨傲的脸庞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个对手，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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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双方对峙之际，鸣水营后方，烟尘大起。
韩飞虎带着三千援军，终于赶到了。
但是，他的部队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阵型散乱。
就在刚才，他们被一小股溃兵迎头冲撞，对方打着萧家的旗号，哭喊着“天狼部杀进来了”，搞得人心惶惶。
韩飞虎黑着脸冲进鸣水营，劈头就问：“萧尘！如何回事？萧家的护卫队如何会从你这儿逃出来？”
萧尘没说话，只是让人将那件从天狼百夫长身上扒下来的、绣着“萧”字族徽的内甲，呈了上去。
“韩总兵，前一天深夜，萧家密使萧远平亲至我营，逼我开门放天狼部南下。”萧尘的音色不大，却字字诛心，“这是物证。刚才冲撞您大营的，就是萧家畏罪潜逃的叛军！”
韩飞虎盯着那血迹斑斑的内甲，上面的族徽清晰可辨，再联想到刚才那伙溃兵的诡异举动，转眼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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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一拳头砸在桌上：“好一个萧家！通敌卖国！来人，传我将令，全军追击，给我就地扣押萧家所有余孽！”
眼看时机成熟，萧尘马上拱手道：“总兵大人，耶律青主力在此，穷追叛军恐中埋伏！末将有一计，请总兵大人率主力在后方山谷设伏，由我鸣水营为诱饵，将耶律青引入包围圈，一举歼灭！”
韩飞虎此刻对萧尘已是深信不疑，当即拍板：“好！就依你之计！”
战鼓声再次擂响，鸣水营寨门大开，三百老弱病残在萧尘的带领下，竟主动向着天狼部的大军发起了“冲锋”。
耶律青见状，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螳臂当车。
“全军出击，碾碎他们！”
三千铁骑如开闸的洪水，向着萧尘那三百残兵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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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尘率部且战且退，看似狼狈，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冲锋。
而在撤退的途中，一支不起眼的小队，悄悄在峡谷唯一的溪流上游，引爆了几个早已埋设好的火药包。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轰隆！”
山石崩塌，溪流改道，清澈的淡水瞬间被浑浊的泥沙堵死。
做完这一切，萧尘带领部队，猛地调转方向，不再朝韩飞虎埋伏的山谷撤退，而是斜刺里冲向了另一个方向——那处，是萧家囤积粮草、用以接应天狼部的后勤中转站！
已经杀红了眼的耶律青根本没注意到这点细节，更何况他战马的鼻子里，全是那股若有若无、让他战狼兴奋不已的“引兽香”，他只心知，那方向，有他非得得到的猎物。
疯狂的追击中，天狼部的铁骑一头撞进了萧家的补给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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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等候在此的萧家私兵看到铺天盖地的天狼骑兵，还以为是自己人到了，刚想上前接应，迎面而来的却是雪亮的弯刀！
“是奸细！他们身上有大晏军队的标记！”
“杀了他们！这些南蛮子背信弃义！”
在“引兽香”的错误引导和沟通不畅的双重作用下，一场血腥的误会，演变成了惨烈至极的自相残杀。
萧尘站在远处的的山坡上，冷漠地看着山谷下那片人间地狱，从容地收起了手中的长弓。
计划，完美。
但是，就在他准备下令打扫战场时，他的瞳孔却猛然一缩。
预定的信号没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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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没有按计划归队。
他迅速举起千里镜，在混乱的战场中疯狂搜索。
终于，他发现了那抹熟悉的银色身影。
她被数名天狼部高手围攻，身上已有多处挂彩，而她的对手，正是亲手将她从马上擒下的耶律青！
隔着千军万马，血肉横飞的战场，耶律青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
他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对着山坡上的萧尘，缓缓地，用拇指在自己的脖子上，做出了某个抹喉的动作。
萧尘握着千里镜的手，指节瞬间捏得发白，镜筒坚硬的黄铜边缘，沉沉地嵌入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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