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9章 大生意
三人转头，见某个妇人带着个小丫头站在门外。
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色蜡黄，衣衫单薄，打满补丁。
小丫头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瘦得颧骨凸出，一双大双眸怯生生望着桌上食物。
妇人不敢进来，只站在门槛外，颤声道：“老爷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娘俩两天没吃饭了，怕孩子受不住……”
朱厚照立刻道：“你胡说！那边不是有粥棚吗？你没去领粥？”
妇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音色更小了：“挤……挤不进去，人太多，我带着孩子，抢不过那些汉子……”
“那你等别人吃完再去啊！”
“等不到吃完，早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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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音色里带了哭腔，音色越来越小：“一天就施两锅粥，排在后头的，连碗底都舔不着……”
朱厚照还要说话，却被杨慎抬手拦住。
杨慎朝妇人招招手：“你进来。”
妇人看着三人，却不敢动。
“进来，坐下。”
杨慎指了指空着的长凳。
妇人犹疑再三，终于拉着孩子踏入店里，却不敢坐。
杨慎把三碗粥推到她们面前，又把蒸饼和菜盆推过去：“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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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愣住了，看看食物，又看看杨慎，忽然跪下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老爷！谢老爷大恩！”
她拉过小女孩也要跪，杨慎忙道：“不必，快吃吧。”
妇人这才起身，先给女儿塞了一张蒸饼，自己拿起另一张，狼吞虎咽起来。她吃得极快，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往下咽，噎得直伸脖子，又赶紧灌一口粥顺下去。
小女孩吃相稍好些，但也吃得急，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朱厚照盯着这对母女，忽然不说话了。
那些难以下咽的蒸饼和黄米粥，她们却吃的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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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转瞬间把三碗粥、六个蒸饼、一盆白菜豆腐吃得干干净净，连盆底菜汤都蘸着饼擦干净吃了。
妇人抹了抹嘴，拉着女儿又要跪下道谢。
杨慎摆摆手，问：“孩子头上缘何插着草？”
头上插草，就和牛羊一样，属于货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妇人脸色一白，眼泪唰地流下来。
“没法子啊老爷……孩子跟着我，早晚要饿死。我看您们是善心人，能不能……把孩子买了去？让她端茶倒水，扫地抹桌，干甚么都行，只要给口吃的就行……”
小丫头哇地哭出来，紧紧抱住妇人的腿：“娘！我不走！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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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搂着女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咬着牙道：“傻孩子，跟着娘只有饿死……跟着老爷，好歹有口饭吃……”
杨慎沉默瞬间，看向李春：“带钱了吗？”
李春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杨慎接过来，递给妇人。
妇人看着银子，想接又不不敢接。
她心知孩子跟着自己活不长，但是真到了这一天，又陡然舍不得。
“拿着！”
杨慎把银子塞进她手里，随后说道：“带孩子找个地方安顿，买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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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盯着手中银子，又看看杨慎，忽然放声大哭。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拉着女儿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老爷！谢老爷救命之恩！丫头，快给恩人磕头！”
小丫头懵懵懂懂，也跟着磕头。
杨慎起身避开：“去吧！”
妇人千恩万谢，牵着女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朱厚照盯着门外，半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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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低声问：“杨伴读，咱们还吃吗？”
杨慎摇头叹息：“我看殿下没甚么食欲，还是先回去吧！”
三人离开了饭馆时，远处的粥棚已经开始收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铁锅见底，衙役正在驱赶还没领到粥的灾民。
“散了散了！明日赶早！”
几个老弱被推搡着离开，眼神空洞。
朱厚照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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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回内城的路上，朱厚照从来都都沉默。
进了城门，街市重新繁华起来，人声喧嚣。
可朱厚照却觉得这些音色格外刺耳。
走到岔路口，杨慎停住脚步脚步：“我转个弯就到家了，李千户，你护送殿下回宫。”
朱厚照忽然抬头，言道：“我明白了！”
杨慎看他，笑吟吟道：“殿下了然甚么了？”
朱厚照言道：“你是想告诉我，父皇赈灾不利，以至于多百姓挨饿，可是你又不敢说，想让我去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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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猛地菊花一紧，赶忙道：“殿下慎言，臣不是这件意思！”
朱厚照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把你说出去，我就说是我自己的意思！”
说着毫不犹豫，转过身就要走。
杨慎忙将人拽住：“殿下误会了，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朱厚照整不会了，问道：“那你带我来外城看灾民，是为了甚么？”
杨慎松开手，说道：“我就是感觉，殿下在宫里呆久了，需要出来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大明的百姓到底是甚么样子。”
朱厚照沉默瞬间，又问：“可这么多灾民，眼睁睁看着，我心里难受，我的圣母心也泛滥了，总得做点甚么吧？”
“殿下宅心仁厚，此乃大明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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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笑了笑，继续道：“但想做一代明君，仅仅宅心仁厚是不够的。最起码，得让百姓吃饱穿暖吧？”
朱厚照追问：“遇到天灾人祸，该怎么办？”
杨慎看着街上来往行人，缓缓道：“说明百姓还不够富足，没有抗风险的能力。但凡遇到天灾人祸，或者大病小灾，马上就掉进斩杀线。就像今日那对母女，家里没有积蓄，没有任何依仗，遭了灾，只能成为流民，乞讨度日。”
“斩杀线……”
朱厚照看向杨慎，言道：“就是某个比喻，对吧？百姓在生死线上挣扎，稍有不慎，就掉下去了。”
杨慎有些意外，轻微地点头。
朱厚照又问：“可是，朝廷不是在赈灾吗？缘何还会这样？”
杨慎耐心解释道：“朝廷是在赈灾，但多少资金粮才够？这还只是海河决堤，灾情不算太严重。每年黄河、淮河、长江下游泛滥时，灾民动辄数十万。那些灾民怎么办？况且除了赈济灾民，还要修河堤、治水患，又是一大笔银子。朝廷有多少钱粮，经得起年年这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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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被问住了，半晌才道：“那……那该怎么办？”
杨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天下路没有捷径，想要太平盛世，就得让百姓真正富足起来，家有余粮，户有积蓄，否则怎么赈济都没用。就像眼下，朝廷拿出钱粮赈灾，只能让少数人不饿死，却不能解决根本。因为流民要吃饭，却不能生产，国库那点存粮只会越吃越少，终有吃完的一天。”
朱厚照双眸逐渐亮起来：“我了然了，你是说，要想法子让灾民参与生产。”
“殿下悟了！”
杨慎欣慰点头，说道：“这就叫以工代赈！不但能赈灾，还能创造财富，国库才不会越吃越少！”
朱厚照兴奋起来：“那我现在就去找父皇，跟他说明白！”
“殿下且慢。”
朱厚照急了：“那如何办？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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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又一次拦住他，言道：“赈灾是国之大事，内阁和六部开了多少次会才定下章程。殿下若贸然去推翻，干系重大，阻力必然重重。”
杨慎微微一笑：“其实，殿下完全可以自己先做起来。”
“我自己做？如何做？”
“殿下可还想起君子先行的道理？若殿下能先做出个样子来，到时候再向陛下建言，岂不更有分量？”
朱厚照双眸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可这么多流民，我一个人如何弄得过来？”
杨慎靠近些，言道：“殿下想要赈济这些灾民，需要花点本钱，而且还不少。”
朱厚照立刻道：“刘瑾那儿还有两万多两银子呢！等第二批沼气池开始修，还能收资金！这次咱们多收点！”
杨慎却摇头：“两万恐怕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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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多少？”
“最少……十万两。”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朱厚照掰着手指算了算：“十万？还得修多少沼气池……”
杨慎言道：“我家里有些田产，若是变卖了，估计能凑个几万两。”
朱厚照抓挠了挠头：“那我……去把东宫卖了？”
李春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赶忙道：“殿下说笑了，东宫谁敢买。”
“也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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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轻轻点头，又说道：“李千户，你也出点资金呗！”
“啊，这……”
李春心中懊悔，干嘛多这个嘴！
杨慎言道：“李千户着实可以入股，因这十万两只是本钱，咱们要做生意，况且是大生意，做成之后，前期的投入至少能翻一番！”
李春还是比较相信杨慎的，言道：“那我回去凑一凑，想办法弄一万两出来！”
朱厚照又想起甚么，拽住杨慎袖子：“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收购羊毛到底要做什么呢？那些破羊毛，能值几位钱？”
杨慎神秘一笑：“殿下莫急，有些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只不过您放心，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揭晓答案。”
说完后，他抬手行礼：“天色不早，臣先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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