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二年六月廿二。夜。
永安宫的烛火燃了一夜,到天明时,熄了。
皇后独孤氏崩于寝殿,春秋五十有九。
消息传出时,天刚蒙蒙亮。最先得知的是宫人,接着是内侍,然后是朝臣。待晨鼓敲响时,全城皆知——那位与文帝并肩打天下的皇后,走了。
辰时正,圣旨传遍长安:辍朝三日,文武百官齐丧二十七日,天下军民素服三天。
顷刻间,满城易色。
皇后受子民爱戴,各坊门悬起白幡,朱红的门柱蒙上白布。东市的胡商们收起五彩的毡毯,换上素净的布幔。酒肆悉数停业,歌楼舞榭一片寂静。街上行人皆衣素白,偶有穿杂色者,被巡卒当场拦下,责令归家更换。
连那叫卖的小贩,也把担子上的果子用白布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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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从外头跑回来,脸色发白,一进门就跪倒在院子里,朝着北边磕头。
仁寿坊的旅舍里,雄澜正坐在井边闭关修炼。他听见外头的动静,起身走到院门外。街上已跪满了人,素服白衣,哭声震天。
“皇后……皇后娘娘宾天了……”
雄澜望着北边。大兴宫的屋顶在日光下闪着金光,很远,很静。
王一婷从屋里出来,穿着昨日的旧裙,站在他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跪地痛哭的人。
“咱们也得换衣裳了。”她轻声道。雄澜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粗布,轻微地点头。
午后,布庄里挤满了买素布的人。王一婷挤了半天,才买到两匹白绢。她给雄澜量尺寸时,铺的伙计手忙脚乱,嘴里哭腔念叨“中宫福泽那么厚,咋走的真着急啊……”
六月廿四至七月廿一。国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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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百官素服,不举乐,不宴饮,不理刑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国丧第三日。街上仍是满目素白,哭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
雄澜从南山打柴回来,两担柴没卖出去——东市的铺子大多关了,没人买柴。他把柴堆在院子里,坐在井边发呆。
王一婷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想早点走。”
雄澜疑惑转头看向她。
王女道:“这满城的白,看着堵心。我想出去透透气。”
“国丧期间,路上查得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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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等丧期过了再走?”
雄澜点头“再等等。”
王一婷望着天,半晌“高谈圣还在国子监备考。他八月要下场。你想跟他告个别?”
雄澜“嗯”了一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好。”
六月廿六。
国丧期间,酒肆都关了门。来自蔚州的三人在一家歇业的酒肆檐下坐着,面前摆着杜正伦帮忙买的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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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浊酒,菜是几碟酱肉、一包花生。没有“胡琴琵琶与羌笛”,只有头顶一轮将圆的月。
高谈圣举盏“敬七年。”
雄澜端起来,王一婷也端起来。三只粗陶盏碰在一起,声音闷闷。
“七年。”王一婷道,“道观外头,嫡子压庶,他帮你出头。我趴到树上看,还想是哪家的愣头青。”
雄澜把酒敬给王女“我那日后坡砍柴,你唤我比试。”
王一婷笑了,干了杯“有个傻熊开始可不敢。”
雄澜反击“王英亭公子也没少戏弄我。”
高谈圣也笑了“在飞狐径心知她是女的,可吓了我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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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喝着酒,说着旧事。月光落在他们脸庞上,淡淡的,像蒙了一层霜。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知喝了多久,酒壶空了。高谈圣望着空盏,忽然问
“你们甚么时候走?”
“等丧期过了。路上松快些。”
高谈圣点头“那也快了。再有二十来天。”
王一婷拍拍他“你好好考,别给我们丢人。”
高谈圣笑了笑“我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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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澜给了他一个行的手势“一言为定。”
书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走了。”他道,“你们走的时候,我就不送了。免得看了难受。”
他转身,踏入夜色里。没人看见他流泪。他自言自语一声“澜兄,保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雄澜和王一婷坐在檐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王一婷轻声道:“走吧。回去休息。”雄澜起身,跟在她背后,往仁寿坊走去。
仁寿二年七月廿一。
国丧已满二十七日。百官除服,天下军民亦除素服。长安城逐渐恢复了些生气,东市的铺子开了,街上也开始出现红绿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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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辰时。御前审讯的结果,在早朝后呈到甘露殿。
杨坚盯着那份供状,看了很久。供状上杨秀亲笔画押,承认私造兵器、豢养死士、图谋害储——每一款都是死罪。
他没有说话。殿中只有他和杨素两人。
“他认了?”杨坚问,音色沙哑。
杨素垂首“蜀王殿下……画了押。”
杨坚把那供状往案上一撂,阖上眼,气喘不匀。
“独孤临终前,”他低低道,“拉着朕的手说,这几位孩子,别让他们手足相残。她说老四还小,尽管倔,好面,争排面,挣场面,节俭也差,但骨子里那种希望被人关注的心思,还是像朕的。让朕多疼他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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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素跪着,深知圣心不可妄测,没敢接话。杨坚睁开双眸,望着殿顶的藻井。那藻井绘着莲花,是孤独生前亲自选的。
(藻井:天花板中央向上凹进、穹然高起。用于最高规格、最高等级的古代建筑)
“传旨。”他道,“废杨秀为庶人,软禁内侍省,不得与外人相见。”
杨素叩首“遵旨。”他起身欲退,杨坚忽然叫住他。
“等等。”
杨素站住。杨坚沉默了很久,才道“告诉太子……他母后的话,朕还记得。”
杨素再次叩首,退出殿外。
七月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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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颁下:蜀王杨秀废为庶人,幽禁内侍省。其党羽已诛者筑京观,未获者着有司缉拿。
此时,国丧已过,长安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这道圣旨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仁寿坊的旅舍里,早已人去楼空。
仁寿二年七月廿五。东宫。
一席紫袍立在窗前,庭院的叶子已开始泛黄,是秋意。身后,高俊跪着。
“查到了?”
高俊叩首:“回殿下,那雄澜,已于国丧期间离京。”
杨广转过身来。“国丧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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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六月二十八日卯时,出春明门,往东去了。”
杨广眉头微皱:“二十八……那是国丧第六日。为何不早报?”
高俊额头贴地:“殿下当时在永安宫守灵,后又在大理寺协理蜀王案,卑职不敢打扰。待国丧期满、蜀王案结,殿下在甘露殿伴驾,卑职候了三日,才敢禀报。”
杨广沉默片刻,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名册。名册上“雄澜”二字被朱笔圈过。
“往东?蓝田方向?”
“不是,去了灞上、华州。据门卒报,两人一男一女,男的腰悬裹布兵器,女的佩软刃。出城时问了出潼关的路。”
杨广把名册放下。“还剩一个呢?”
“高贡士仍在国子监备考,下月中参闱。卑职查过,他与雄澜二人曾在六月廿六夜饯别。多日监听,此子一心治学,颇有才华,三人没出过蔚州,观言行不像与此案相关。且那高生,父是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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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依旧望着庭院。“派人盯着国子监。那高谈圣,留个心。”
他想了想又说“别打草惊蛇,代王那边要交好,孤登基,还得有北方氏族的支持。”
“遵。”他再磕头起身退下,走到门口。
杨广忽然开口“兵家?”高俊停步,回身:“道家,三坟。”
“全练了?”
“全练了。”
“你若尽全力,能接他几刀?”
高俊沉默片刻“卑职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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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杨广回头了“踏马的,人才?”顺了顺气,摆摆手,让他赶紧退下。
他们走了。某个月前就走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六月廿八。卯时初。春明门。
出城前一天,他又去了一趟开远门外。
天刚蒙蒙亮,城门刚开。雄澜和王一婷站在门外,回头望了一眼。
长安城还在沉睡。城墙巍峨,城门洞黑沉沉的。城楼上悬着的白幡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王一婷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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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澜点头。
两人踏上官道,往东走去。
仁寿二年六月廿二,皇后独孤氏崩。文帝辍朝三日,百官齐丧二十七日,天下军民素服三日。
七月廿一,蜀王杨秀废为庶人,幽禁内侍省。
此前一月,有少年男女二人出春明门东去。及东宫使者至仁寿坊,已人去楼空。
——据《长安轶闻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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