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很烈
晒得官道上的尘土烫脚
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
所有人都停住了
前方
那座被无数人说起、无数次想象过的城池
终究完整地出现在视野里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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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不是灰色的
是暗黄
那种被千年黄土夯出来的、厚重得几乎要压塌地平线的暗黄
城墙很高
高到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见顶部的垛口
城墙很长
长到东西两边都望不到头
像是整个土地被一道无边无际的土墙从中间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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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宫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金光
楼阁的飞檐层层叠叠
像无数只展翅欲飞的巨鸟
更远处的
隐约可见坊市间的绿树、佛塔的尖顶、还有大街上移动的、密密麻麻的小点——那是人
成千上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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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勒住马
望着那座城
风吹过
卷起尘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迷了双眸
她没有眨眼
脖颈下的印记
精彩继续
在这一刻
骤然烫到某个新高度
不是痛
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跳动
像那颗石头活了过来
在她胸腔里擂鼓
一下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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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每一次跳动
都有一股滚烫的、几乎要烧穿血管的东西从印记深处涌出来
顺着血脉冲上头顶、冲进四肢、冲到每一寸皮肤底下
那不是渴
那是——
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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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里
有太多“高质量”的东西
权贵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将军
世家子弟
禁军高手
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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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都比黑狼强
每一个
都比铁狼强
每某个——
她低头
看着自己按在缰绳上的右手
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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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
她猛地攥紧缰绳
把那阵颤抖压下去
“姐
”苏遗骑着那匹小马靠过来
脸庞上全是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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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就是长安
好大……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城……”
林笑笑没回答
她看着那座城
盯着那些宫殿、那些坊市、那些人山人海
在心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催马向前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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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开始下坡
朝着那座巨兽般的城池从容地移动
马蹄声沉闷
车轮吱呀
尘土拖出长长的尾巴
苏遗跟在后面
抱着追魂弩
双眸还直愣愣地盯着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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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十三年
见过最大的地方是并州城
他以为并州早就够大了
现在他知道
甚么叫井底之蛙
“姐
”他忽然想起什么
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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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进去以后
住哪儿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林笑笑没回头
“段志玄安排”
“哦
”苏遗想了想
又问
故事还在继续
“那……那小丫头呢
武家那个
她也住宫里吗”
林笑笑沉默了一下
“她住掖庭”
“掖庭
”苏遗挠头
“那是啥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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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没回答
她的目光
落在队伍最后方那辆破旧的小车上
车帘垂着
甚么也看不见
但隐约能听见
里面有压抑的咳嗽声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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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一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像有什么东西
正被一点一点咳断
车队在长安城外的驿站停下
进城的手续繁琐
查验文牒、清点人数、核对身份
一关一关过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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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早就快黑了
段志玄被某个宫里来的内侍请走
说是秦王召见
临走前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看了林笑笑一眼
甚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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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很复杂
有信任
有提防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
期待
林笑笑没问
她站在驿站院子里
靠着拴马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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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那些杂役和家眷被各自的府上接走
一辆一辆马车离开
一拨一拨人散去
最后
只剩最破的那辆小车
孤零零停在院子角落
车帘掀开
媚娘探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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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着母亲
慢慢下来
妇人脸色更差了
蜡黄里透着灰白
走路时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全靠媚娘撑着才没有倒下
她咳了一路
这会儿咳得更厉害
好戏还在后头
每次咳嗽都像要把肺叶咳出来
“娘
再坚持一下
旋即就到了……”媚娘的音色很轻
带着压不住的颤
妇人想说甚么
一张嘴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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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媚娘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死死咬着嘴唇
把那股快要涌出来的东西
一点一点咽回去
林笑笑看着这一幕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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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断魂从腰间解下
递给身边的苏遗
苏遗一愣：“姐
”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拿着
”林笑笑说
“别让人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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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遗抱紧断魂
重重点头
林笑笑朝那辆破车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媚娘
她抬起头
看见是林笑笑
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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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林笑笑没说话
她走到妇人身侧
伸手
扶住了另一旁
妇人浑身一震
艰难地转过头
转头看向这件陌生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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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里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那张脸和媚娘一模一样
冷一点
硬一点
但——
一模一样
“您是……”妇人的音色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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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林笑笑
”她说
“送你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媚娘眼眶更红了
但她没说话
只是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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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母亲的身体扶得更稳
三个人
一步一步
朝驿站外走去
苏遗抱着断魂
站在原地
盯着那三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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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病得快死的妇人
某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还有一个——
他低头
盯着怀里那柄刀
刀柄上
两条红布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铜铃偶尔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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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很轻
像是在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媚娘问他的那句话：
“那铃铛
是她要回去的地方”
苏遗抬起头
望向那三道快要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精彩不容错过
姐要去的地方
犹如很远
远到他这辈子都到不了
但他还是把断魂抱得更紧
小跑着追了上去
夜色终究统统落下来
长安城的轮廓
在黑暗里变成一片沉默的巨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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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市间的灯火次第亮起
一盏一盏
像无数只双眸
静静注视着这座城里发生的一切
那些眼睛后面
有人此时正翻阅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并州段志玄携林氏女入京
此女身负异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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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似妖邪
与武氏遗孤媚娘过从甚密
臣等以为
当密切监视
以观后效
”
不知过了多久。
密报被折起来
故事还在继续
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
暗格合上
那人的手指
在黑暗里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笃
笃
很轻
像是某种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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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像是——
某种仪式开始前的
第一声鼓点
驿站客舍里
林笑笑把妇人安顿在榻上
盖好薄被
媚娘蹲在榻边
握着母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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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不吭
林笑笑站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夜风灌进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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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气息——不是黑风岭那种血腥和泥土的腥气
也不是余炽村那种炊烟和粪肥的味道
是另一种
更浓
更杂
混合着权贵的脂粉、小贩的叫卖、佛寺的香火、兵营的铁锈——
还有
藏在最深处、几乎察觉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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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味道
林笑笑闭上眼
脖颈下的印记
还在烫
从踏进长安城那一刻起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它就从来都都在烫
像一颗终究落到巢里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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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把终于对准猎物的弓
像——
她睁开眼
窗外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那些灯火底下
有她需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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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
很浓
很远
她收回目光
看了一眼榻上的妇人和守在旁边的媚娘
妇人已经昏睡过去
呼吸微弱但平稳
媚娘抬起头
好戏还在后头
盯着她
那双双眸
在黑暗里亮得出奇
“姐姐
”她轻声说
“你会走吗”
林笑笑沉默
媚娘等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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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到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
她低下头
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
“我不会走的
”她说
音色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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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一颗砸进木头里
“阿娘在这儿
我哪儿也不去”
林笑笑盯着她
盯着她那瘦小的、挺得笔直的脊梁
盯着她那在黑暗里亮得像烧着了的双眸
很久
林笑笑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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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外
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明天
”她说
“我来找你”
门开了
精彩继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又合上
脚步声越来越远
媚娘坐在黑暗里
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很久很久
然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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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脸埋进母亲的掌心
无声地
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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