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螺旋
三日后。
高圆寺南口，鲁诺瓦咖啡馆。
这家充满了昭和气息的老牌连锁咖啡店，是东京商谈文化的活化石。
厚重的深红色丝绒沙发，穿着黑白制服的侍者，以及无限续杯的热茶，构成了此地独特的商务氛围。
下午两点，来自新潮社出版部的年轻编辑町田，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在昏暗的店内扫视了一圈。
作为负责对接“首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得主的责任编辑，町田在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按照他的经验，能写出《午夜凶铃》这种阴暗，压抑作品的作者，通常也是个性格孤僻，不修边幅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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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时，却愣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年少男人。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正一边喝着冰咖啡，一边神情专注地翻阅着当天的《日经新闻》。
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是阴暗的恐怖作家，反倒像是一位正在分析股市行情的年少操盘手。
“久等了，北原老师。”
町田快步走过去，递上名片，态度不由自主地变得恭敬起来。
“我也刚到。”
北原岩放回报纸，微笑着示意他坐下：“町田先生，喝点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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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冰咖啡就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寒暄过后，町田转瞬间进入了正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和某个信封。
“首先，这是大奖的奖金支票，五百万日元。”
“请您收好。”
北原岩接过信封，看也没看，直接放进了身侧的包里。
“随后是关于午夜凶铃的出版合同。”
町田打开文件，指着其中的条款详细解释道：“经过社内讨论，我们决意将首印数定为一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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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于新人来说是一个非常破格的数字。发售日定在下个月中旬，正好赶上樱花盛开的季节。”
说到此地，町田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甚么秘密：“另外，关于印税的部分。”
“通常新人的版税是8%，但鉴于您的作品是全票通过的大赏得主，况且三井不动产那边也极为看好……我们为您争取到了10%的顶格版税。”
“也就是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町田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随后展示给北原岩看。
“按照目前文库本定价580日元，首印一万册，以及新人作者10%的顶格版税率来计算……您的第一笔版税收入大概在五十八万日元左右。”
“尽管首印看起来不多，但请您放心。毕竟在我们日本出版界，实行的是印税制——也就是说，只要书印出来了就得给您钱，不论卖不卖得出去。这可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无论是编辑部，还是作为本次大赏赞助商的三井不动产那边，对您的潜力可是评价极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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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重版的话，收入更是不可估量。”
在这件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北原岩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10%，很公道。感谢贵社的诚意。”
这种过分冷静的态度让町田有些摸不着底。
不过为了活跃气氛，他笑着说起了一件趣事：“说起来，北原老师，您的文字真是太有魔力了。”
“前几天印刷厂那边打来电话抱怨，说负责排版的工人在校对稿子的时候，因越看越害怕，有好几位人坚决拒绝上夜班。”
“这种把印刷工人都吓罢工的事情，我在出版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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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岩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笑着回应道：“恐惧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要能吓到人，就能卖钱。
这就是商业小说的铁律。
谈完午夜凶铃的出版事宜后，町田喝了一口咖啡，并没有急着走。
他犹疑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问出了此日此行最重要的第二个目的。
“北原老师，实不相瞒，社里对您的期待非常高。”
“现在的出版界竞争很残酷，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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町田盯着北原岩的眼睛，语气变得热切起来：“尽管午夜凶铃肯定会引发轰动，但为了稳固您的地位，不心知您手头……有没有新作的存稿？或者构思？”
“社里的意思是，希望您能趁热打铁……”
出版界最怕的就是一书作家。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写完一本惊世骇俗的处女作后，就江郎才尽，从此销声匿迹。
听到此地，北原岩笑了。
他早就在等这句话。
“若是不趁热打铁，热度着实会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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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北原岩说着，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掏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轻微地推到了町田面前。
“我猜你们会问这件。”
“这是……”
町田双眸一亮，连忙接过。
北原岩解释道：“这是第二部的细纲和前三章。”
町田迫不及待地打开档案袋，抽出了里面的稿纸。
他原本以为会发现《午夜凶铃2》或者《贞子的复仇》这类俗套的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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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映入眼帘的标题只有两个字。
螺旋。
故事从安藤解剖第一部的死者，高山龙司的尸体开始。
他在死者的冠状动脉中发现了一串神秘的数字序列，破解后竟是DNA编码。
由此揭开了惊人的真相：贞子并非单纯的怨灵，而是一种类似于天花的环状病毒。
这种病毒已经完成了进化，传播媒介从录像带变异为了文字。
凡是阅读了午夜凶铃这份记录的人，病毒就会通过视网膜信号侵入大脑，改变DNA。
而在故事的最后，安藤为了复活自己溺亡的儿子，选择了背叛全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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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重生的贞子达成交易，将这份携带病毒的笔记整理出版，让病毒随着畅销书的发行，扩散到全世界。
“螺旋？”
町田愣了一下，带着疑惑开始阅读正文。
一开始，他的表情还很轻松。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逐渐皱起，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彻底的不可思议。
这一部的主角不再是前作的浅川，而变成了一位名叫安藤的法医。
故事的切入点也不是灵异录像带，而是解剖台上的尸体。
没有鬼魂，没有诅咒。
几分钟后，町田猛地抬起头，音色都有些变调道：“这……北原老师，这是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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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医学解剖、天花病毒、DNA的双重螺旋结构、以及关于生命进化的宏大推演。
“是医学悬疑？”
町田指着稿纸上的内容，手指微微颤抖道：“您把贞子的诅咒……解释成了病毒？”
“一种通过环状DNA传播、利用人类生殖本能进行繁衍的病毒？”
“有什么问题吗？”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看着一脸惊讶的町田。
“不……这不是问题！这是……”
町田热血沸腾得有些语无伦次道：“这是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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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为您会继续写鬼故事，没思及……您竟然直接把恐怖小说拔高到了硬科幻的高度！”
前作还在用超自然力量吓得人不敢上厕所，续作却陡然捡起手术刀，冷冰冰地告诉你：这不只是恐惧，这是生物进化的必然。
若是不看作者名，根本没人敢相信这是午夜凶铃的续作。
这种类型的欺诈与反转，带来的震撼感是核弹级的。
“如果午夜凶铃只是单纯的鬼故事，那它也就止步于此了。”
北原岩盯着町田，从容地出声说道：“但我想要的，是某个完整的世界。”
“第一部是诅咒，第二部我要用医学来解释这件诅咒。无论是鬼魂还是病毒，人类的恐惧，最终都源于自身的繁衍本能。”
“怎么样，町田先生？这件构思，如何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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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北原岩的解释，町田深吸一口气，从容地合上大纲。
此刻他的手心全是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直到现在他意识到，面前这件年少人不仅仅是个写鬼故事的天才，而是一个有着庞大架构能力、能把读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怪物。
“惊艳……前所未有的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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