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章 告白
电梯门从容地合上，将北原岩的背影吞没。
叮~
随着楼层指示灯开始跳动，幽静的走廊里只剩下自动贩卖机压缩机发出的低沉嗡嗡声。
她把还有些许温热的咖啡罐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赤坂繁华的夜景。
中森明菜站在原地，手中死死攥着牛皮纸信封。
曾经那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只会为了别人的评价而委曲求全的女孩。
眼中的迷茫此时正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贞子是因为不敢反抗，才被困在井底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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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森明菜喃喃自语道：“既然做不了只能被动等待的贞子，那就做个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恶鬼吧。”
接着，中森明菜将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黑暗的走廊深处。
回到公寓后，北原岩径直踏入了书房。
沉寂的房间里，只有一台崭新的佳能复印机在不知疲倦地运作着。
“滋滋……刷……”
伴随着富有节奏感的机械声，一张张带着温热墨香的A4纸被平稳地吐了出来。
如今凭借着《午夜凶铃》的版税以及奖金，北原岩早已身怀巨款。
为了方便写作，他直接斥巨资在家里添置了这台在当时还算奢侈品的办公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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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机器停止了运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北原岩伸手拿起尚有余温的书稿，在桌面上轻微地磕齐。
洁白的封面上，只有两个加粗的黑体大字，静静地散发着一种压抑的气场。
《告白》。
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恐怖小说。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部比鬼怪更令人胆寒，将人性的阴暗面解剖得淋漓尽致，同时还把复仇的快感以及伦理的崩坏揉碎了写进每某个字里的致郁系神作。
后世的凑佳苗便是凭借着这部作品一举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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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北原岩轻微地吹去纸张边缘的浮墨，将这份注定要在文坛掀起惊涛骇浪的上半部手稿，装进加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死袋口。
下楼将其投入特快专递的邮筒后，北原岩便回到公寓，捡起电话，拨通新潮社编辑部的号码。
“嘟……咔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电话几乎是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喂，我是佐藤。”
“佐藤桑，是我。新书的上半部稿子刚才寄出去了，特快专递，翌日一早应该就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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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北原岩这句平淡的通知，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一秒，随即迸发出了难以掩饰的亢奋，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出佐藤主编此刻满面红光的样子：“上半部分这么快就好了吗？”
“简直太好了！”
“北原老师，您放心！这次宣发渠道我都打好招呼了。只要稿子没问题，我们马上就能开始预热！到时候绝对不会耽误上市时间！”
面对佐藤主编仿佛就要溢出来的热情，北原岩简单寒暄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咔哒。
放下听筒，佐藤主编心情大好。
随后他猛地一蹬地面，真皮办公椅顺滑地转了个圈，正对着不远处的此时正埋头审稿、一脸苦大仇深的町田编辑喊着。
“喂，町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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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主编，一脸得意地招了招手：“别愁眉苦脸了，有个惊天好消息，听到了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町田迷茫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眼镜，一脸疑惑：“主编，如何了？难道您收到甚么好稿子了？”
佐藤主编一脸兴奋道：“刚才北原老师打电话来说，新书的上半部稿子已经寄出来了！特快专递，翌日一早就能摆在我的桌子上！”
“这就……写完了？”
“真的假的！”
听到这句话，町田手一抖，随后瞪大了双眸，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道：“这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半月吧？《午夜凶铃》的续集这就写出来了？！”
“是啊，神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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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町田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佐藤主编心里更爽了，仿佛写书的人是他自己一般。
“这如何可能……”
而町田编辑此时喃喃自语道：“一般来说，第一本书爆火后，作者写续集的压力会非常大，众多人都会卡文，甚至拖个一年半载都写不出某个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北原老师他是打印机成精了吗？”
“哼，因此说，庸才和天才是有壁垒的。”
佐藤主编翘起二郎腿，美滋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不光写得好，还勤奋！简直就是作家的模范！”
说到此地，佐藤主编一脸嫌弃地指了指办公室里那些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催稿单道：“你看看手里这帮家伙，不拿着刀上门催稿，甚至不把他们关进温泉旅馆的小黑屋里断电，他们能挤出几千字来？简直像便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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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再看看北原老师！根本不需要我们操心，自己就把新书送上门来了！”
两人对着空气一顿猛夸，完全沉浸在了贞子宇宙即将再次引爆全日本、奖金拿到手软的美梦中。
翌日清晨。
“主编！到了！到了！”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町田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加急快递袋冲进了办公室。
“北原老师的复印稿到了！”
“快！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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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主编闻言，就像是听到冲锋号的士兵，马上挺直了腰杆。
盯着桌子上的牛皮纸袋，佐藤主编特意抽出湿纸巾，仔认真细地擦了擦手，随后满怀敬意地捡起台面上的裁纸刀。
“来吧，贞子……”
随着裁纸刀锋利的刀刃划开牛皮纸袋，发出沙沙的声响，佐藤主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眼神中燃烧着狂热的期待：“让我看看你在井底复活之后，还能带给我甚么样的恐惧吧！”
怀着激动的心情，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地将里面的手稿抽了出来。
然而。
当手稿统统展露在灯光下，看清封面的那一刻。
佐藤主编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像是被液氮喷过一样，彻底凝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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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偷看的町田也愣住了，嘴巴微张，活像是一只被人陡然掐住了脖子的鹅。
封面文稿上写的大字不是《螺旋》。
也不是《午夜凶铃2》。
白纸黑字，只有两个加粗的、端端正正的黑体大字……
《告白》。
霎时间，偌大的写字间里，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告……白？”
过了良久，町田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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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向佐藤主编道：“主编，这……这是不是寄错了？”
“或者是北原老师随手写的散文集？还是……私人的恋爱日记？”
听着町田的话语，佐藤主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起来。
在这个年代，告白这两个字，通常只会让人联想到校园里樱花树下的请和我交往，联思及粉红色的信封，联思及那些无病呻吟，酸掉牙的青春疼痛恋爱文学。
唯独……联想不到恐怖。
“难道真的寄错了……”
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连忙抓起台面上的电话，手指颤抖地向北原岩拨去。
“嘟……嘟……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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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传来北原岩慵懒的声音。
“北原老师！是我，佐藤！”
此时佐藤主编急得音色都变调了，那语气仿佛是看到自家刚上市的股票突然跌停了一般：“稿子我收到了，但这名字……”
接着他不等北原岩回答，就语速极快地追问，试图抓住最后一种可能性：“北原老师，您是不是拿错档案袋了？是不是把给哪家少女杂志写的短篇散文随手塞进来了？”
但是，电话那头传来的音色却异常平静。
“没有拿错。”
北原岩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打破了佐藤最后的幻想：“就是这件。这本《告白》，就是我在写的新书。”
“哎？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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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主编顿时感觉面前一黑，差点握不住听筒，连忙对着电话言道：“北原老师！您清醒一点啊！”
“现在全日本的读者都在等着贞子复活，各大书店都在催着《午夜凶铃》的续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您这时候写甚么纯爱故事啊！”
“这不仅是浪费现在的热度，还会让那些期待刺激的恐怖书迷沮丧的！这是自毁长城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北原岩一声玩味的轻笑。
“恋爱小说？佐藤先生，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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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可不是那种在夕阳下红着脸说我喜欢你的告白。”
北原岩的音色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自信道：“而是……罪人的独白。”
“罪……罪人？”
佐藤愣住了。
“佐藤桑。”
北原岩并没有过多的辩解，直接言道：“你先看第一章。”
“若是你看完第一章，感觉它是无聊的恋爱小说，或者觉得它的精彩程度不如《午夜凶铃》话。”
“你行直接把它扔进碎纸机，然后打电话告诉我，我立马给你写《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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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下一秒，没等佐藤反应过来，电话早就被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佐藤主编愣了半晌，最后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动作缓慢地将话筒放回了座机上。
“主编……”
一旁的町田小心翼翼地盯着佐藤主编问道：“北原老师如何说？”
“还能怎么说？北原老师说，让我们先看完第一章。”
佐藤主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看着桌上那份名为《告白》的手稿，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道：“他说，如果看完了感觉是普通的恋爱小说，或者不如《午夜凶铃》精彩，就直接扔进碎纸机，他立马给我们写《螺旋》。”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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町田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简直是胡闹！”
“放着好好的恐怖大师不当，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写什么罪人的独白。”
佐藤主编摇了摇头，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重新坐直了身体，伸手捡起手稿。
作为资深编辑，佐藤主编并不想退稿，而是想通过专业的眼光找出这部转型之作的不足。
他要在看完后，有理有据地告诉北原岩：老师，您的才华在于恐怖，而不是这种情情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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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我就好好拜读一下。”
佐藤主编调整了一下眼镜，带着一种鸡蛋里挑骨头和挽救失足作家的心态，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刻，办公室里重新沉寂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第一人称的独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叙述者是一位名叫森口悠子的中学女教师。
起初的文字琐碎而日常，森口老师絮絮叨叨地讲着关于喝牛奶的好处，讲着班级里那些喧闹的学生。
“是普通的校园题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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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主编不屑地撇了撇嘴，正准备快速翻页。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到第四页中间时，混杂在日常叙述中的文字，像是一根陡然刺出的冰锥，瞬间扎进了他的视网膜：“爱美是死于意外的。但，她是被人杀死的。”
“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佐藤主编原本漫不经心的坐姿，在这一刻不知不觉地僵住了。
此时正说话的女教师，语气明明那么平静，那么客气，甚至依然在使用着标准的敬语，可透出来的寒意却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森口老师没有歇斯底里地咆哮，也没有哭天抢地地控诉。
随着阅读的深入，佐藤主编感觉周边的空气仿佛都在降温。
她只是站在讲台上，用仿佛来自地狱的冰冷语调，一层层剥开了未成年人犯罪的保护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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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我报了警，不管哪怕怎么查清真相，受《少年法》保护的犯人也不会受到任何刑罚。”
“他们会被保护观察处分，甚至不用进少年院。”
“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躲藏几天，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回到社会中来。”
“——法律无法制裁你们。因此，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给你们上一堂课。”
“疯子……这女人是个冷静的疯子……”
佐藤主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青春小说？
这是对人性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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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对该死的《少年法》最无情，最露骨的嘲讽！
这一刻，佐藤主编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疯狂地翻动着书页，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个单身女教师到底要怎么复仇。
杀人吗？
还是投毒？
直到翻到这一章的最后几页。
森口悠子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两个刚刚喝完牛奶，毫无悔意的少年，微笑着，用足以载入推理史册的名台词，抛出了最后的核弹：“大家今天的牛奶好喝吗？”
“刚才，你们喝的牛奶里，混入了几分特别的东西。”
此刻，佐藤主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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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稿上的文字，仿佛化作了森口老师惨白的笑脸：
“那是我的未婚夫，樱宫正义老师的血液。”
“忘了告诉大家，樱宫老师生前……是HIV（艾滋病）病毒的携带者。”
“我早就将那些血液，混入了把爱美杀死的学生A和学生B的牛奶里。”
“就在刚才，你们喝下去了。”
轰！
佐藤主编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转眼间冻结了。
这一刻，文字不再是枯燥的铅字，而是化作了具体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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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纯白色的牛奶中，缓缓晕染开一丝丝暗红色又致命的血液，随后伴随着喉结的蠕动，被那两个少年毫无察觉地吞入腹中。
这是甚么？
这是比死亡更漫长的凌迟！
视线继续下移，森口老师恶魔般的低语继续在纸面上跳动：“看来大部分的人终于都明白了。”
“没办法马上晓得会不会有效果。两三个月后请一定要去验血。”
“要是有效的话，通常潜伏期是五到十年，在这段期间请好好体验生命的可贵。”
“各位也请过个有意义的春假。这一年间谢谢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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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佐藤主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真皮座椅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刚才亲身喝下了混合了血液的牛奶一般。
那种粘稠、阴冷、令人窒息的恶意，顺着指尖爬满了全身。
“这……这就是北原老师的……告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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