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章 中森明菜
尽管两人相识不久，但自从上次在卡拉OK听过她的歌声，并鼓励她坚持梦想后，这件善良的女孩就把北原岩当成了重要的朋友和导师。
此刻，她正站在录像店的休息室里，手里紧紧攥着听筒，脑海里全是海报上木岛平八郎那张凶狠无比的脸庞。
她根本无法想象，记忆里温文尔雅的北原桑要如何才能面对这可怕的恶意。
听出了女孩音色里的焦虑，北原岩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轻笑了一声道：“若是不去的话，我不就真的成了他们口中的缩头乌龟了吗？”
“可是……”
蒲池幸子咬了咬嘴唇，从容地出声说道：“我看过木岛先生之前的文章，他骂得很难听……说是垃圾、堕落甚么的。万一他在直播里也……”
“幸子小姐。”
北原岩打断了她的话，开口反问着：“你看过午夜凶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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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那是自然有看过的！为了给您增加销量，我可是买了三本！”
蒲池幸子急忙言道：“虽然很吓人，看得我入夜后都不敢关灯……可是，可是我感觉写得很好！根本不是什么垃圾！”
“这就够了。”
北原岩的音色里带着一丝笑意：“只要还有像幸子小姐这样的读者觉得它不是垃圾，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所谓的毒舌评论家，不过是声音大一点的纸老虎罢了。”
“纸……纸老虎？”
“是啊。今晚你就当是看一场马戏团的表演好了。”
北原岩轻松地说道：“我会让大家发现，到底谁才是那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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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北原岩话语中强大的自信，蒲池幸子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握着话筒，深吸了一口气，用尽管柔弱，却充满了力气的声音认真言道：“虽然……尽管我帮不上甚么忙。”
“可是今晚，我会从来都都守在电视机前的！”
“北原桑，加油！我相信您一定能赢的！”
听着来自未来的国民歌姬的应援，北原岩感觉心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明媚起来。
“谢谢。”
“有幸子小姐这句话，我就更有把握对付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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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后，北原岩看着窗外的蓝天，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好了。”
北原岩转过身，看向挂在衣架上那套为了今晚特意准备的深色西装。
“连未来的女神都为我加油了，木岛老师，今晚如果不能把你送走，我还如何在平成年代混下去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朝日电视台，六本木ARK HILLS。
1989年的朝日电视台，是整个东京潮流与资讯的心脏。
走廊里人来人往，全是当红的偶像，画着夸张妆容的搞笑艺人，以及身穿阿玛尼西装的制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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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发胶味和淡淡的烟草味。
此时距离《News Station》的直播还有一个小时。
北原岩独自来到自动贩卖机旁，买了一罐热咖啡。
此地是新闻演播厅与隔壁王牌音乐节目《Music Station》共用的休息区。
北原岩买完咖啡，正准备转过身转身离去时，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从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阴影处传来。
那里是通往吸烟室的死角，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够了！你还要闹到甚么时候？”
某个听起来有些浮躁，带着强烈不耐烦的男声响了起来：“明菜，这种表情你打算摆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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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就要上台了，别总是一副丧气样行不行？”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北原岩的脚步顿了一下。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他发现了一对男女。
这正是当时杰尼斯事务所的当红炸子鸡，近藤真彦。
男的穿着一身夸张的演出服，留着烫发，脸庞上写满了傲慢与厌烦。
而站在他对面的那身影，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低着头，一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却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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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是中森明菜。
“我也想笑……可是……”
中森明菜的音色带着哭腔，卑微得令人心疼道：“可是你前一天又没接电话……况且那女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烦不烦啊！”
近藤真彦粗暴地打断了她，伸手狠狠推了一把旁边的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我都说了那是工作！你怎么这么沉重？跟你在一起简直让人窒息！”
“要是这么不信任我，那就别答应我的追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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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听着近藤真彦这番话，中森明菜猛地抬起头，含着泪水的双眸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拉近藤的袖子：“你居然说出这种话……”
“放手！”
近藤真彦一脸厌恶地甩开手，正准备扬长而去。
“在那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把音色放小一点？”
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陡然打破了走廊的空气。
北原岩从自动贩卖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那罐温热的咖啡，目光平静的看着两人。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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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藤真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这里可是私底下，万一自己被狗仔拍到辱骂中森明菜的话，那就麻烦了。
近藤真彦猛地转过身，一脸凶相地瞪着来人：“你是哪个部门的？没看到我在……”
但是，当他看清北原岩的脸时，后半截骂人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尽管北原岩只是一介新人，但这两天全东京的报纸，海报上全是他的照片。
更重要的是，在日本的社会结构里。
畅销书作家被称为先生，是与医生、律师、政治家平起平坐的知识阶层。
对于近藤真彦这种依靠事务所捧起来的偶像来说，得罪某个正处于舆论中心，笔锋犀利的文坛作家，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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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近藤真彦那张傲慢的脸瞬间像变戏法一样瞬间垮了下来，原本挺直的腰杆也下意识地弯了下去，露出了一副讨好的笑容道：“啊……这……这不是北原老师吗？”
近藤真彦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北原岩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道：“真是失礼了！没注意到您在这里。”
“我是近藤真彦，以后还请北原老师多多关照。”
盯着面前这个前一秒还对女友恶言相向，下一秒就因忌惮作家身份而对自己点头哈腰的男人，北原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但北原岩没有发火，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并没有去接近藤递过来的话茬，更没有去握那只伸出来的手。
空气在这转眼间仿佛凝固了。
这种无声的忽视，比任何谩骂都更让人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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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藤真彦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庞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近藤先生。”
过了足足三秒，北原岩才终于开口道：“这里是电视台的公共走廊，不是新宿街头的居酒屋。”
“无论有什么情绪，一旦站在聚光灯照射范围的边缘，保持体面就是艺人的职业素养……我没说错吧？”
这句话没有带一个脏字，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近藤真彦的脸庞上。
北原岩这番话，不仅指责了近藤的喧哗，更是在质疑他作为当红偶像的专业资格，嘲讽他毫无教养，连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被一位当红作家质疑职业素养，这要是传出去的话，会对他的形象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是……是！您教训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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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戳中痛处的近藤真彦脸色迅速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也渗出了几滴冷汗。
此刻近藤真彦感觉自己在北原岩这种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注视下，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无地自容。
“非常抱歉，打扰到您的清净了。”
近藤真彦心虚地再次鞠了一躬，随后转过头，将满腔的羞恼化作怨气，用力地瞪了还在流泪的中森明菜一眼。
说完，近藤真彦像是为了逃离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一般，脚步匆忙地转身离去了走廊，连头都不敢回。
但此刻北原岩在此地，他不敢再大声吼叫，只能压低音色，咬牙切齿地言道：“还愣着干什么？把眼泪擦干！别在老师面前失礼！”
随着近藤真彦的离开，死寂的走廊里，只剩下了北原岩和还在微微抽泣的中森明菜。
她慌乱地背过身去，用手背拼命擦着眼泪，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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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
一张洁白的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中森明菜愣了一下，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了面前这个身穿深色西装，眼神深邃的男人。
“谢……感谢您，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接过手帕，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让您见笑了。”
“见笑谈不上，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北原岩靠在墙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盯着走廊尽头那忽明忽暗的灯光，若有所指地说道：“因一颗路边的石子而绊倒，甚至趴在地面上哭泣，这并不符合女王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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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
中森明菜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攥紧了手里的手帕，小声回应道：“我才不是什么女王……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笨蛋罢了。”
“那是因为你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这时，北原岩的音色陡然沉了下来：“名声、地位、完美的偶像形象、还有那个并不在乎你的男人……”
“你把这些东西都紧紧抓在手里，像捧着一堆沙子，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说到这里，北原岩转过头，深邃的黑色瞳孔直视着中森明菜。
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北原岩的眼神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绝对的理性：“中森小姐，我正在构思一部名为《告白》的新小说。”
“里面有一段话，我觉得现在的你，比任何人都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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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
北原岩向前迈了一步，这种属于创作者的压迫感，让中森明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弱者选择宽恕，而强者选择清算。”
北原岩用最冰冷的日语，一字一顿地说道：“善良若没有獠牙，那就是软弱。你现在的痛苦，是因你还在期待那些伤害你的人会良心发现。”
中森明菜闻言，瞳孔猛地收缩起来，身体微微颤抖：“清算……？”
“是的。不再去维持那个哀婉动人的受害者形象，不再去乞求那男人的垂怜，不再去顾虑媒体所谓的艺人道德。”
北原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仿佛某个正在教唆神灵堕落的魔鬼：
“明菜小姐，我想说若是这个世界给不了你公道，那就亲手把这伪善的世界砸碎。当你决定不再做某个好人的时候，你就无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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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的你，不必再忍受背叛后的强颜欢笑，不必再为了所谓的大局而委曲求全。你想反击就反击，想让那混蛋身败名裂，就亲手把他送进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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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真正的活着。”
中森明菜怔怔地盯着北原岩。
这番话离经叛道，充满了毁灭性的力气，与她多年来接受的忍耐、克己、奉献的偶像教育截然相反。
但不知为何，听着这些冷酷的字眼，中森明菜感觉体内早已枯竭的血液，竟然如同岩浆般开始沸腾、翻涌。
“化身恶魔……才能活下去吗？”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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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是化身恶魔，才能像人一样呼吸。”
说完，北原岩没有再多做停留，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演播室的红灯之后。
中森明菜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尚有余温的手帕，缓缓抬头，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清算……不仅仅是复仇，更是夺回自己的人生。”
她吸了吸鼻子，盯着北原岩离去的方向，原本死寂顺从的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名为野性的寒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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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室侧厅，候场区。
空气中弥漫着演播前特有的不安感，工作人员匆匆跑过的脚步声不断响起。
久米宏手里拿着最终确认的台本，停在了北原岩身侧两步远的地方。
此时的他正用一种审视新闻素材般锐利的目光，上下上下打量着北原岩。
“北原先生，初次见面。”
久米宏的音色低沉而客气，但这份客气中透着明显的疏离。
“作为节目的主持人，为了防止出现直播事故，我有义务提醒您一句……”
“里面的那位木岛先生，今天看起来不像是来辩论，而是来处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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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久米宏顿了顿，目光透过半开的门缝，扫了一眼里面正襟危坐，气势逼人的木岛平八郎。
“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对您的形象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需要我在关键时刻，动用主持人的权限帮您打断他吗？这尽管会让场面难看点，但至少能保住您的体面。”
久米宏的这番话，并不是善意的援手，而是一个恶意的陷阱。
此时的久米宏在心中冷冷地注视着北原岩的反应。
若是这北原岩哪怕表现出一丝犹疑，或者顺势答应下来，那就证明他只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平庸之辈。
对于这种软弱的猎物，久米宏甚至懒得在接下来的节目中多看一眼，只会把他当成制造冲突的牺牲品随手抛弃。
但是随着久米宏的话音落下，北原岩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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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北原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隔着镜片与这位新闻界的无冕之王对视。
“不必了，久米先生。”
北原岩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血腥的审判，而是一次无聊的例行公事。
“您只需要做好您的见证就行了。”
久米宏闻言，挑了挑眉，眼中原本的轻视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和真实的兴趣。
北原岩这件家伙，比演播室里的那个老家伙可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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