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9章 少年亦可，你们为何不
听到陛下说自己忘本，杨阔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感觉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
赵恒他靠在龙椅上，姿态闲适，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朕至今还想起，杨爱卿当年殿试的策论。”
赵恒的音色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你说，豪族兼并，如附骨之疽，不刮骨疗毒，国将不国。”
“你说，乡野流民，哀嚎遍地，皆因土地被占，生路断绝。”
“你还说，若有朝一日，身居高位，必手持利剑，为国除弊，为民请命，将江南世家，一一荡平，还万民某个朗朗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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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每说一句，杨阔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张脸都毫无血色，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官帽的系带。
那些话是他写的。
那时，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亲眼见过家人如何被豪族逼得流离失所，他怀着满腔的愤恨与不甘，将所有怨气都写进了那篇策论里。
也是因那年的他少年意气风发，江氏看中了他，镇国公也看中了他。
他以为，皇帝早就忘了。
他自己，也快忘了。
“杨爱卿，你的策论，写得是字字泣血，慷慨激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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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杨阔的脸。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怎么二十年过去，当年那个要为民请命的杨阔，变成了要为豪族说话的杨侍郎了？”
“怎么，当年的附骨之疽，现在成了国家的柱石？”
“你的剑呢？”
赵恒猛地坐直了身体，音色陡然提高。
“你的那把利剑，是生锈了，还是从来，就没想过要出鞘？”
“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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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阔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陛下，陛下息怒！”
“臣……臣罪该万死！”
他语无伦次，除了求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心里为杨阔叫好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比谁都低。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今天，是要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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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杨阔，就是那只被拎出来的鸡。
“罪该万死？”
赵恒冷笑，“朕看你死不足惜。”
他不再看地面上抖成一团的杨阔，目光重新扫向百官。
“诸位爱卿，都感觉杨侍郎的怀柔之策，是上策？”
无人应答。
“好，很好。”
赵恒笑了，“既然你们都不想拿主意，朕，就看个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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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身边的太监做了个手势。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太监就从御案上拿下一卷卷宗，摊开来，用粗声大气地念起来。
“男儿行，当暴戾。事与仁，两不立。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
诗句一出，群臣愕然。
这是甚么诗？
充满了血腥和杀伐，不是读书人写的。
太监没有停，依然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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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最后一句念完，殿内一片倒吸冷气的音色，疯子！
这首诗的作者，一定是个疯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个御史不耐烦地退后，颤声道，“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诗，当诛九族！”
“诛九族？？”
赵恒笑道，“王御史，你别着急。”
“诗看完了，还有一篇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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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恒顿了顿，没有让太监再念，而是自己开口，将那篇策论的内容从容地道来。
“此策以为，江南之事，不必查账、不必审案，只需要带一万精兵南下。拟某个名单圈进江南最富庶最声望最高的十个豪族，随后以勾结外敌，欲图谋反的罪名将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人头挂在城墙上三个月。”
“家产一半，充国库，一半，分给南下的军士及地方百姓。”
赵恒的声音很平和，这话在大臣们听来简直无异于石破天惊。
整个议事殿，顿时沸腾了起来，“荒唐！简直荒唐”
“此可取乱也！陛下！“不知缘由，不及审判便诛人满门？暴-政！”
“是啊陛下，如此，江南必反，天下将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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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都跪地磕头，好似有人看见了刀光血影的场面，杨阔跪在地面上都傻了。
他听着那道策论，觉得这道策论像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太狠了，这简直不是某个计策，这是在刨江南世家的祖坟！
这比自己刚才的“怀柔”之言，简直是笑话。
他盯着下面情绪激荡的臣子，嘴角浮现一丝冰冷。
等到他们吵完，才抬头看他。
“说完了吗？”
殿内顷刻间沉寂下来，他的目光落到首辅秦原江身上。
“秦爱卿，你感觉，此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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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殿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
秦原江是内阁首辅，门生故吏四方，文官集团的领袖。
他的态度很重要。
他缓步上列，对着龙椅一揖。
“启禀陛下。”
他声音低沉。
“臣以为此策有伤天和，过于暴戾。”
听到这话，不少官员都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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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首辅大人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然而，秦原江话锋一转。
“但是。”
他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
“此策虽戾，其心却是为了天下万民。”
“我等在朝堂之上，空谈仁义，议了数年，江南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流民有增无减。我等可曾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秦原江的音色，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振聋发聩。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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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只会说，要从长计议，要徐徐图之。可百姓，等得了吗？被豪族逼得家破人亡的那些人，等得了吗？”
“此策，如同一剂虎狼之药，虽险，却能起沉疴，救危难！”
“敢献此策之人，有才，有识，更有大魄力！”
秦原江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僚，眼中闪过一丝沮丧。
“诸公之言，温润如玉，句句不离仁义道德。可你们的心，又是为了谁？”
“是为了陛下，是为了大业的江山社稷？”
这番话如同某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在场大部分官员的脸庞上。
大殿内，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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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盯着秦原江，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不愧是他的首辅。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从容地立起身来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文武百官纷纷垂首，不敢直视。
他走到大殿中央，走到了杨阔的面前。
他看着这件跪在地上，早就吓得魂不附体的前榜眼。
“朕告诉你们，写下这首诗，这篇策论的，是某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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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哗然。
某个少年竟有如此狠辣的心性和手段？
赵恒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他继续说道。
“某个少年，尚有如此破釜沉舟的勇气，敢为天下百姓，冒这不韪之大险！”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上所有臣工。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赵恒拔出了悬在殿中柱子上的天子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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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如雪，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他一个少年尚且敢如此！”
“朕为这天下万民，为这大业江山，何惧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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