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 第 7 章
裴君淮近日心神不宁。
他已许久未能寻到契机见上皇妹一面了。
不知何故，裴嫣竟一连数日未曾再踏足东宫。
皇妹一向勤勉认真，若在往常，她早该携书过来东宫温习课业了。
坐在为裴嫣准备的书案前，裴君淮缓缓抚//摸着腕骨间缠绕的布帛。
想来，定是那日他满手鲜血的模样惊着了皇妹。
思及此处，裴君淮心底一片苦涩。
是他一时不慎，将隐藏的阴暗面突然暴//露在裴嫣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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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目睹他发狠压抑的疯状，皇妹心中那端方如玉的兄长形象，怕是已然破碎了。
裴君淮痛悔，自责。
若是贸然前去解释，是否只会使得裴嫣更添惊惧？将仅剩的几分兄妹情谊也推远？
可若不见皇妹，不清不楚地被她拒之千里，这道心结又当如何解开。
裴君淮陷入两难境地。
裴嫣是他看顾在身侧长大的，他待裴嫣如父如兄，用心良苦，如今皇妹好像要因他失态的一面而远离他了……
疏离，躲避？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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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无伤害任何人的意思，他只是在伤害自己，也只会伤害自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仅此而已。
裴嫣不能畏他，惧他，更不能离开他这件皇兄。
这于裴君淮而言，无异诛心之痛。
他绝不允许这等残忍的事发生。
裴君淮眼底难掩阴霾。
指骨按住伤处，猛地陷入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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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红血迹瞬间洇透布帛。
饮痛止渴，整条手臂因剧痛而急促颤抖。
储君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至少此刻，他仍需维持着这副温良儒雅的模样。
裴君淮冷漠地望着腕间污血流淌，抬手扯落布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内心几番挣扎，他终究下定决心。
裴嫣避着他，他便去探望皇妹，推心置腹解开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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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尚书房时，正值午后课歇。
裴君淮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刻意拔高的讥讽，与几声微弱的泣音。
裴嫣抽泣的声音他再熟悉只不过。
裴君淮眸色一沉，示意身后随从停步。
“太子殿下息怒，这、这……”
储君来得陡然，守门的宫人甚是惊慌，正欲偷偷往里面通风报信，蓦地被东宫的侍卫拦住。
完了，主子这回怕是大祸临头了。
宫人吓得满头大汗，心虚地瞟了一眼殿中聚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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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君淮立在廊柱阴影处，目光越过轩窗，紧紧望着那被众人围困当中，手足无措的少女。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的皇妹孤零零站在学堂当中，面前的书案上摊开一本被墨汁污了大半的书卷。
墨迹还在洇散，染脏了裴嫣的指尖。
少女脸颊涨得通红，眼圈也泛着红，她焦急用手帕去蘸吸墨汁，结果越擦越糟，徒留一片狼藉。
她不是故意打翻墨砚的。
被母妃冷落，裴嫣心里难受，这几日浑浑噩噩，做事总是心不在焉，连去东宫找皇兄温书之事都搁置了。
裴嫣心思纯净，遇事总不会怀疑是别人的错，只会在心里翻来覆去反思是否做错了甚么，或是何处做得不够好。方才走神时，突然被人自背后推了一把，书案倾斜，这才闯祸染脏了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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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嫣垂着头，周遭是成群结伙的皇子皇女与伴读贵女，为首的嘉平公主装出一副嫌弃墨臭的模样，拿团扇半掩着面，笑声分外刻薄。
“哎呀，温仪妹妹这是怎么了？这般不小心？”
她慢慢悠悠打量着裴嫣，嘲讽一笑：“这可是明日太傅要查问的篇章，弄成这般模样，可如何是好？莫非……是温仪妹妹自知愚钝，故意毁坏功课，好寻个借口躲过考校？”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旁边的伴读们闻言，也跟着附和嗤笑。
当中一位贵女声音娇滴滴的，迫不及待讨好嘉平公主：“许是温仪殿下感觉课业无趣，想学些别的呢。”
“只是这书卷珍贵，又是孤本，着实可惜了。若是温仪公主不嫌弃，臣女家中倒有抄本，或许可借公主应急?”
这话听着像解围，实则将裴嫣笨拙偷懒的污名又扣实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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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裴嫣头垂得更低了，肩颈颤抖，耳垂都红得滴血。
她在一片嬉笑声中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裴君淮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这一路因血腥意外而起的种种忐忑担忧，顷刻间被愠怒取代。
“何事如此喧哗。”
学堂内霎时一静。
众人闻声震惊，齐齐回头，所见的是储君立于门廊光影之下，面容清俊依旧，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冰，与平日温润儒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是……是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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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怎会陡然到访尚书房！”
“替本宫看门的那些狗奴才呢！为何知情不报！”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人群当中那道可怜的身影上。
嘉平公主脸庞上的讥笑僵了僵，忙收起团扇，领着众人行礼：“参见太子皇兄。”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她身旁的贵女们更是慌忙行礼，一个个脸颊飞红，大气不敢出。
“皇兄安好，今日怎的得空来了尚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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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公主换上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将要出口的话陡然噎住了。
裴君淮并未理会她，看也不看一眼，绕过嘉平径直走到裴嫣面前。
裴嫣察觉皇兄靠近，身体微微发颤，不敢抬头。
“书卷如何了？”裴君淮态度温和，与方才的冷冽威势截然不同。
裴嫣颤了颤唇，尚未来得及回答，方才趋炎附势的贵女着急表现，抢先道：“回太子殿下，是温仪公主不慎污了书卷，臣女正说可借公主……”
“孤问的是皇妹。”
裴君淮冷声打断她，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裴嫣身上。
那女子讪讪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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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姑娘似乎很关心孤的皇妹？”
“殿下言重了，臣女只是、只是想……”梁府姑娘急欲得到太子青睐，便着手借题发挥。
“只是口齿伶俐，善于阿谀奉承。”
裴君淮声音温和，威势却压了下来，“孤竟不知，吏部尚书府上的家教，便是如此教导子女议评他人！”
“太子殿下恕罪！臣女、臣女绝无此意！”
梁二姑娘脸色倏然惨白，连带着背后一众贵女慌忙请罪，方才嚣张嬉笑之状荡然无存。
“皇兄息怒，”嘉平公主忍不住开口搬弄是非，“皇兄，温仪皇妹粗心笨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般不爱惜典籍，实在该好生教训一番……”
“嘉平，”裴君淮终究移开目光：“弟妹有失，你身为皇姐理应帮衬教导，而非聚众嬉笑。皇家风仪，莫非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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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公主心头一紧，噎得说不出话。
“孤想起，上月太傅才因你言行失据罚你抄书十遍，竟仍不知悔改！”
“……皇兄教训的是，”嘉平公主脸色涨红，“嘉平知错了。”
她暗自咬牙，不甘地瞪了裴嫣一眼。
裴君淮不再理会，从裴嫣僵硬的手中取过书卷：“擦洗晾晒，或重新誉抄便是，何至于大惊小怪，聚集喧哗，反失了体统。”
“皇兄，是我犯错在先。”裴嫣心里内疚，低垂着头，眼眶泛红，“温仪并非有意，案几忽然倾斜，砚台便打翻在书卷之上……”
“无妨，只不过是墨污了纸张，人没伤着便好。”
裴君淮温柔安抚她，自袖中取出方帕，执起皇妹沾满墨迹的手细细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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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藏有抄本，稍后孤让人送至你宫中。”
太子倏地话音一顿，透出警示意味：“往后若再有人因这等小事刁难于你，只管来东宫告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一时间，学堂内鸦雀无声，方才跟着起哄的贵女们个个慌乱失色，谁也不曾料到太子竟这般爱护温仪公主。
“课歇将尽，都回座罢。”
裴君淮对嘉平微微颌首。
嘉平公主暗中瞪了裴嫣一眼，终究不敢违逆太子，悻悻离去。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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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孤回去。”裴君淮带着裴嫣转过身离开。
周遭沉寂下来，方才被强压下去的种种情绪重又浮上心头。
裴君淮盯着皇妹含泪的眼眸，想起了那日治伤时，裴嫣担忧害怕的眼神。
裴君淮心头那根刺又细细密密地扎了起来。
裴嫣轻轻摇头，接过书卷，仍不敢对上皇兄的目光。
他缓了缓语气，将书卷递还给裴嫣：“孤吓着你了？”
“同孤回东宫。”裴君淮收回擦拭的手帕，并未松开裴嫣的手。
“许久不见你来寻孤温书了，也该考察你的课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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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欲盖弥彰补上一句。
裴嫣没动，懵懵站在皇兄面前发呆，一声不吭。
裴君淮本就心里有愧，见着她这般疏离的态度，一颗心顿时乱了。
看来确是那日吓坏了皇妹。
“都退下。”裴君淮命令随从转身离去，留给他与裴嫣独处的余地。
侍从纷纷识相退回。
裴君淮满目忧郁，望着面前少女，忽然道一声：“对不住。”
裴嫣另有心事，正着走神，闻声蓦地怔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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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竟然跟她道歉？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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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嫣缓缓仰起头，懵懂疑惑。
“对不住，”裴君淮心情沉重，“那日是为兄失态，使你受惊了。孤不曾料到你会陡然入殿……”
他是王朝储君，他低头道歉。
他不想失去裴嫣。
“皇兄……在说些甚么？”裴嫣懵懵，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裴君淮心底的芥蒂。
“皇兄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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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嫣摇头：“我早已不在意这件事了，皇兄何故忧心忡忡？”
裴君淮神情一僵。
“你当真……不怕皇兄？”
他反复确认，只因清楚裴嫣心性怯弱，这些年一直小心呵护。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裴君淮不想让自己的不堪伤害到裴嫣身心，给皇妹留下阴影与创伤。
她仰起脸，眸光清澈，“真的不怕，皇兄若不相信，嫣儿行发誓。若对皇兄有半句虚言，便叫天打——”
裴嫣闷闷不乐：“不怕，只是感觉自己总是给人添麻烦，畏惧惹人不喜，故而近来鲜少出门，也不敢再往东宫去打扰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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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赌誓！”
裴君淮心慌，倏地抬手捂住她的唇，情急之下失了分寸。
“不许以你的生死赌誓，任何境况都不允！”
储君的动作失了一贯的冷静。
裴君淮的掌心猝然贴合一片温软潮湿。
触感太过鲜明，裴嫣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手掌，细腻，湿润。
裴君淮心神用力一震，如同被灼伤般猛地收手。
指节留有不属于自己的柔软与温度，触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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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裴嫣不懂太子的反应为何如此剧烈。
“……皇兄身体不舒服么？”
裴君淮避开裴嫣的眼眸，慌乱鉴望见她微微张着的唇瓣，泛着水光。
心脏砰砰狂跳，呼吸不知何时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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