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7章 破庙插曲
午时，我爹回来了。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
“东西都齐了。”
我爹把包袱卸下来，一件件往外拿。
红布、黄布，是崭新的，在阳光下红得耀眼，黄得鲜亮。
香炉是铜的，有些旧，但擦得锃亮。檀香用油纸包着，一捆有十把。铜资金是康熙通宝，字迹清晰。
朱砂用某个小纸包包着，鲜红如血。
毛笔是狼毫的，黄纸一刀，刻刀一套，桃木是一块老桃木，纹理清晰，带着淡淡的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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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二十八块五。”
“值了。”
我拿起桃木，掂了掂。
“这桃木不错，年头不短了。”
“供销社的老张说，这是他爷爷那辈砍的桃树，从来都都留着。”
“听说你要刻牌位，就便宜卖给我了。”
“行了，洗洗手吃饭吧。”
“吃饭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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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着我爹到屋里吃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吃过午饭，我开始准备立堂口。
堂口要设在正屋，坐西朝东。
我让我爹把堂屋正中的桌子搬开，空出一块地方。
我娘把桌子擦了又擦，铺上红布。
红布上面，再铺一层黄布。
香炉摆在正中，里面装满小米，插上三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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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左边，要摆白蛇仙柳天龙的牌位；右边，摆黄大浪的牌位。
牌位得现刻。
我拿出刻刀和桃木，先刻白蛇仙柳若云的。
按照传承里的规矩，出马仙家的牌位，得有称呼、有尊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白蛇仙，我尊他为“柳若云”。
柳家是蛇仙的统称，若云是尊号。
我在桃木上认真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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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奉
柳门仙家柳若云之位
弟子李十三敬立
庚申年七月初九
刻完，用朱砂描红。
红色的字迹在桃木上格外醒目。
接着刻黄大浪的。
黄家仙，尊号为“黄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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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刻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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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门仙家黄大浪之位
弟子李十三敬立
庚申年七月初九
两个牌位刻好，摆在香炉两边。
左边柳若云，右边黄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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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前摆上三只小碗，一只装清水，一只装五谷，一只空着，到时候装上供品。
堂口两边，挂上红布幔帐。
一切布置妥当，早就是下午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堂口上，红布黄布泛着光，香炉锃亮，牌位肃穆。
我站在堂口前，深吸一口气。
“爹，娘，你们先出去。”
“立堂口，得请仙家落座，外人不能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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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爹我娘点点头，退出了堂屋，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某个人。
我净了手，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在堂屋里弥漫开。
我跪在堂口前，一双手合十，闭上双眸。
“弟子李十三，今日立堂口，供奉柳门仙家柳若云，黄门仙家黄大浪。恳请二位仙家落座，受弟子香火，保弟子平安，助弟子行道。”
念完，我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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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睁开眼睛。
香炉里的香烧得很旺，香烟笔直上升，到了屋顶才散开。
这是好兆头，说明仙家愿意落座。
我静静等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堂屋里的温度开始变化。
左边，一股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像是山涧的溪流，清澈、柔和。
右边，一股温燥的气息升腾起来，带着淡淡的腥臊味，但并不难闻。
两股气机在堂屋里交织，却不冲突，反而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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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柳若云和黄大浪，都落座了。
我松了口气，又点了三炷香，恭敬地插进香炉。
“弟子谢二位仙家。”
话音刚落，脑海里与此同时响起两个音色。
某个是白蛇仙柳若云的，温婉清冷。
“十三，堂口已立，从此你我气运相连。好生修行，莫负机缘。”
另一个是黄大浪的，尖细中带着爽朗。“小娃娃，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事，浪哥给你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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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
“谢柳仙，谢黄仙。”
“叫啥仙不仙的，生分！”
黄大浪说。
“以后叫【表情】姐，叫浪哥就行！”
柳若云也轻声说。
“十三，听你大浪哥的没有错。”
我也迷糊了，这两位仙家，似乎很早以前就认识一般，这你一句，我一句，好生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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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口立起来了。
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了两位仙家傍身，以后办事，底气也足了。
我打开门，我爹我娘等在门外，一脸紧张。
“咋样？”
“成了。”
“仙家都落座了。”
我爹我娘赶紧进屋，对着堂口拜了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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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仙家保佑我儿……”
我娘念叨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爹盯着堂口，眼神里满是敬畏。
入夜后，我们做了一顿像样的晚饭。
白面馒头，炒鸡蛋，还有一碗红烧肉，我爹特意去割了半斤肉。
那是自然，也少不了两位仙家的份。
“嘿嘿，还是有个稳妥的地方好啊，这上来就是白面馒头红烧肉，这不得吃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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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浪闻着食物的香气，脸庞上得意极了。
“二位慢用。”
我将香插入香炉，便退出了堂屋。
毕竟谁吃饭，也不希望有人在旁边看着。
吃过饭，我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一面铜镜。
夜风清凉，吹散了昼间的燥热。
我闭着双眸，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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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堂口立起来，那股清凉的气流得更顺畅了，而且多了一股温燥的气机，两股气在经脉里游走，不但不冲突，反而相辅相成。
我的感官也更敏锐了。
能听到更远的声音，能发现更细微的东西，甚至能感觉到四周气息的流动。
这就是出马先生立堂口的好处。
仙家落座，反哺弟子。
不是水鬼那种湿冷，而是另一种冷，带着土腥味，还有……血腥味。
正享受着，突然，一股阴冷的气机从西边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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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头，破庙方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股气息很浓，很乱，像是发生了甚么。
紧接着，脑海里响起黄大浪急促的音色。
“十三！破庙！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站起身就往院外跑。
“十三！你上哪去？”
我娘在屋里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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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有事！我去看看！”
我头也不回，冲进了夜色里。
月光很亮，照得土道一片银白。
我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越往西跑，那股阴冷的气息越重。
还夹杂着……惨叫声？
人的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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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穿过土路下了坡，破庙就在眼前。
月光下的破庙，跟昨天不一样了。
庙门前，站着几位人影，摇摇晃晃的，手里拿着家伙什。
是村里人？
我放慢脚步，悄悄靠近。
庙门外，正如所料站着几位人。
为首的是狗剩他爹，王老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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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旁边是村里的赵铁柱，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年少人，都拿着锄头、镐头，一个个脸色惊恐。
他们面前，庙门里，黑气翻滚。
不是孤魂那种黑气，是更浓、更邪的黑气，像墨汁一样，从庙里涌出来。
黑气里，隐约能看到某个人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救……救命……”
王老蔫的音色带着哭腔。
“李……李二狗……他……他进去了……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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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
我想起来了，是村里的某个光棍，四十多了，游手好闲，平时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他进破庙干甚么？
“怎么回事？”
王老蔫他们看到我，像发现救星一样。
“十三！十三你可来了！”
王老蔫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李二狗说……说破庙底下有宝贝……非要来挖……我们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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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
“挖甚么？”
“他说……说下午睡觉做梦，梦到破庙底下埋着金子……非要来挖……”
赵铁柱哆哆嗦嗦。
“我们劝他，他不听，自己拿着镐头就进去了……然后……然后就……”
他指着庙门里的黑气。
黑气还在翻滚，那个人影趴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盯着黑气，静下心神，调动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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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清凉和温燥两股气与此同时涌出，汇聚在眼睛。
面前的景象清晰了。
黑气是从庙堂中央的地下冒出来的。
那里，被挖开了一个洞。
洞口不大，但深不见底，黑气就是从洞里涌出来的。
李二狗趴在洞口边，半个身子探进洞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上，缠满了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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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黑气像蛇一样，缠着他的脖子、胳膊、腿，此时正往他身体里钻。
而洞底深处，有一股异常阴冷、极其怨毒的气机。
“坏了……”
我心里一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黄大浪说过，庙底下埋着东西，阴气重，不能动。
李二狗这个蠢货，居然把它挖出来了！
“十三……咋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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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蔫带着哭腔问。
我没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没用完的黄纸，咬破中指，用血在黄纸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镇邪符。
画完，我捏着符，朝庙门走去。
“十三！别进去！”
赵铁柱喊。
我没停步，径直踏入庙门。
黑气立刻朝我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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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刺骨，还带着一股腥臭味。
我举起镇邪符，嘴里念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镇！”（此地解释一下哈，出马仙家也是有咒语的，尽管是动物闭关修炼成精怪，但是修的依然是道，小说嘛，必然要改一下。）
血符发出淡淡的红光。
涌来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后退。
我趁机走到李二狗身侧。
他趴在地面上，双眸睁得老大，瞳孔涣散，嘴里吐着白沫。
黑气早就钻进了他的七窍，他的脸开始发黑。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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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冰凉，像冰块。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况且，很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着他。
我用力一拉，李二狗的身体动了动，但没拉出来。
反而从洞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不是人的音色，也不是野兽的音色，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怨毒和恼怒的吼叫。
洞口的黑气骤然加剧，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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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镇邪符，“嗤”一声，烧了起来。
红光熄灭。
黑气朝我扑来。
我心里一紧，正要后退，脑海里响起黄大浪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小子！把把兜里的草木灰丢过去。”
我赶紧从怀里掏出还未用完的草木灰，撕开，朝黑气撒去。
草木灰灰纷纷扬扬，落在黑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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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的音色响起，像是热油浇在雪上。
黑气被香灰灼烧，迅速后退。
我趁机抓住李二狗，用尽全力，往后一拽。
“噗”一声，李二狗被我拽了出来。
他的下半身，缠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藤蔓，又像头发，死死地缠着他的腿。
那东西是从洞里伸出来的。
我掏出最后一张黄纸，咬破另一根手指，画了一道斩邪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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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完，我把符拍在那团黑东西上。
“斩！”
黑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猛地缩回了洞里。
洞口喷涌的黑气也骤然停止。
庙里恢复了平静。
只有李二狗躺在地面上，昏迷不醒，浑身冰凉。
我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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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黄大浪提醒，要不是我没有把剩下草木灰丢掉，此日恐怕要栽在这儿。
王老蔫他们哆哆嗦嗦地踏入来。
“十……十三……李二狗他……”
“还活着。”
我蹲下身，摸了摸李二狗的脉搏。
很弱，但还在跳。
“把他抬回去，用艾草熏身，喝姜汤，能不能醒，看造化了。”
王老蔫他们赶紧抬起李二狗，慌慌张张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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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洞口边，往里看。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那股阴冷怨毒的气机，还在下面盘踞，但没有再出来。
“大浪哥，这底下到底是甚么？”
我在心里问。
黄大浪的音色响起，带着凝重。
“我也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当年我在这儿修行，就感觉到下面有东西，所以从来都都镇着，不让它出来。没想到被这蠢货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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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如何办？洞口开着，迟早还要出事。”
“把它封上。”
黄大浪说。
“用你的血，混合香灰，画一道封镇符，贴在洞口。我再施法镇住，理应能撑一阵子。”
我点点头。
我将手指咬破，看着手指上渗出的鲜血，我合计着，这手指头可算是倒了大霉。
最后还是混合香灰，在黄纸上画了一道复杂的封镇符。
画完，我把符贴在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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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纸发出淡淡的红光，像是活了一样，从容地渗入地面。
洞口周边的土地开始蠕动，慢慢合拢。
最后，洞口消失了。
地面恢复原状，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好了。”
“我施了法，暂时封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下面的东西，迟早还得处理。”
不知过了多久。
“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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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堂口稳了，咱们一起下去看看。”
“虽然有我跟柳若云帮你，可你现在自身修为不够，贸然下去就是送死。”
着实，刚才那股气息，太可怕了。
走出破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银白的月光洒下来，破庙静静地趴在月光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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